午夜十一点,宴会正酣。
舞池里人影幢幢,香水、汗水和酒精的气味混合成一种令人微醺的甜腻。李士群满面红光,在众人的簇拥下切开五层高的奶油蛋糕,笑声洪亮,暂时冲淡了空气里无形的紧张。三楼大部分警卫的注意力也被吸引到主厅。
王珍珍知道,时机到了。
她端着空托盘,再次走向通往书房区域的走廊。脚步比之前更轻盈,像猫,目光低垂,却用余光精确计算着每一个警卫的站位与视线死角。三天来,她已将这层的结构、换岗规律、甚至地毯上细微的纹路都刻进了脑子里。
书房外的两名警卫果然只剩下一名,另一人大概也被蛋糕和美酒吸引。留下的那个靠在墙上,有些心不在焉。
她走近,在对方目光扫来之前,微微踉跄了一下,托盘上的空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对不起,长官!”她慌忙用日语道歉,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和羞怯,“地板太滑了……”
警卫皱眉,正要呵斥,目光却落在她抬起的脸上。昏黄廊灯下,这张属于“女侍应”的脸,似乎比刚才更清秀了几分,尤其那双蒙着水汽、带着恳求的眼睛。警卫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小心点。”他语气生硬,却移开了视线,甚至微微侧身,似乎想让她快点过去。
“谢谢长官!”她感激地点头,快速经过。擦身而过的瞬间,指尖微弹,一粒比芝麻还小的黑色药丸无声滚落,精准地掉进警卫脚边半开的通风口格栅内。药丸迅速气化,无色无味,却能让人在几分钟内感到轻微头晕、反应迟钝。这是组织提供的“小玩意”,时效短,不留痕迹。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清洁工具间——这是她计划中进入通风管道的位置。门锁是旧的,陈默给的□□模坯和黏土早已让她复制好了钥匙。
开门,闪身,关门,一气呵成。工具间里弥漫着灰尘和消毒水的气味。她迅速脱下服务生的外衣,露出里面贴身的黑色劲装。从一个废弃水桶后面摸出预先藏好的工具包:微型手电、特制手套、一小卷绳索、还有那柄薄如柳叶的刀。
头顶上方,是通风管道的入口。她踩着一个旧木箱,用工具无声地拧开固定螺丝,轻轻移开格栅。黑暗的管道口,像巨兽的喉咙。
她深吸一口气,钻了进去。
管道内狭窄、低矮,布满灰尘和蛛网。她只能匍匐前进,动作必须极轻,避免任何可能引起下方注意的声响。手电的光束只能照亮前方一小段距离,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带着金属的冰冷和尘土的窒息感。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伴随着自己放大的心跳和呼吸声。
按照记忆中的方位,她一点点向书房的方向移动。大约爬行了十几米,前方出现一个岔口。向左,是书房区域;向右,似乎通往建筑更深处。她选择了左。
又爬了几米,下方隐约传来人声和音乐声,变得清晰了些。她找到估计是书房上方的位置,停住,屏息倾听。
下面很安静。李士群应该还在外面应酬。但不确定里面是否完全没人。
她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贴在冰冷的管道壁上。
一片寂静。
不能再等了。她轻轻撬开下方一块活动挡板的一角,透过缝隙向下窥视。
视野有限,但足够辨认。正是书房!红木书桌,保险柜在墙角,房间里空无一人。幸运的是,通风口正开在书桌斜上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她心脏狂跳,动作却越发稳定。轻轻将挡板完全移开,探身,双手抓住边缘,身体如柳絮般轻盈落下,几乎没有声音。脚尖点地,顺势滚入书桌下方的阴影里。
迅速观察。书房里弥漫着雪茄和文件的味道。保险柜厚重的铁门紧闭。她没有立刻上前,而是伏地倾听片刻,确认门外走廊没有异常脚步。
起身,走到保险柜前。德国制,密码锁加钥匙孔。密码她已通过内线获知——李士群情妇的生日。指尖稳定地拨动转盘:左32,右17,左45。咔哒一声轻响,密码锁解开。
但还有一道钥匙锁。她取出仿制的钥匙,插入,转动——纹丝不动。锁芯被换过了!是李士群临时起意,还是……那个“魅影”的授意?
冷汗瞬间湿透脊背。计划出现了最糟糕的意外。时间一秒秒流逝,警卫随时可能回来,李士群也可能随时返回。
她强迫自己冷静,大脑飞速运转。目光扫过书桌。忽然,落在书桌一角——那只黄铜猴子音乐盒,正静静地蹲在那里,捂着眼睛,仿佛在嘲笑她。
影佐的话在她脑中回响:“放到一个你觉得最安全,却又足够‘有趣’的地方……”
最安全,又最“有趣”的地方……会不会就是……
一个大胆的猜测电光石火般闪过。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转身,轻轻拧动音乐盒侧面的发条。拧到尽头,猴子没有像上次那样播放音乐,而是“咔”一声轻响,整个底座弹开了一小条缝隙!
里面不是机芯,而是一把黄铜钥匙,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微光。
果然!最危险的陷阱,往往伪装成唯一的生路。影佐把真钥匙藏在了这个他亲自送出、充满象征和挑衅意味的音乐盒里。他在赌,赌那个“知音”会来,并且有足够的胆识和智慧,识破这层伪装。
王珍珍拿起钥匙,手指冰凉。这是**裸的嘲弄,也是致命的诱惑。她将钥匙插入保险柜锁孔。
轻轻转动。
“咔嗒。”
锁开了。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沉重的柜门。里面堆放着一些文件、金条和钞票。她的目光迅速锁定了一个没有标记的棕色牛皮纸袋,厚度适中。抽出,打开快速瞥了一眼——微缩胶卷的金属盒,上面印着一朵小小的樱花图案。
《樱花计划》。
她将纸袋迅速塞进腰间特制的暗袋,合上保险柜门,将钥匙放回音乐盒,恢复原状。从潜入到得手,不过短短三四分钟,却仿佛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必须立刻原路返回。她走向通风口下方,正准备攀爬——
“叮咚……”
清脆的、带着机械质感的音乐声,毫无征兆地在寂静的书房里响了起来!
是那只猴子音乐盒!它竟然自己开始播放,还是那首《松花江上》的旋律片段,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诡异、刺耳。
王珍珍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冻结。中计了!音乐盒不仅是钥匙的藏匿处,还是一个触发式警报!只要钥匙被取出又放回,或者受到震动,就会自动播放音乐!
“什么人?!”门外立刻传来警卫的厉喝和急促的脚步声。
没有时间了!她猛地跃起,抓住通风管道边缘,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攀。刚把下半身拉进管道,书房门就被砰地撞开!
“站住!”枪栓拉动的声音。
她头也不回,用最快的速度在狭窄的管道内向后爬,手电也顾不上用了,全靠记忆和触觉。身后传来警卫钻入通风口的窸窣声和怒骂,还有对讲机嘈杂的呼叫。
“各单元注意!三楼有闯入者!封锁所有出口!”
警报声响彻整栋大楼。
管道仿佛没有尽头。灰尘呛入喉咙,手臂和膝盖被粗糙的金属边缘刮得生疼。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手电光束胡乱扫射。
前方出现岔口。她毫不犹豫地转向右边——那条未知的、通往建筑深处的管道。这是绝路,也是唯一可能暂时摆脱追兵的方向。
管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变陡。她几乎是滑下去的,直到前方出现微弱的光亮和嘈杂的人声——是二楼厨房上方的通风口!下面正是忙碌的备餐区。
追兵的声音也从后方管道逼近。
千钧一发!她来不及多想,用脚猛踹通风口的格栅!
“哐当!”格栅连着灰尘一起掉落下去,砸在下面的地板上,引起一片惊叫。
在纷乱的人影和惊呼声中,王珍珍纵身跳下,落在堆满蔬菜的案板旁,滚了几圈卸去力道,顺势抓起旁边一件沾满油污的厨师围裙套在身上,又将头发扯乱,抹了几把灶台上的煤灰在脸上。
“怎么回事?!”
“上面掉下来的!”
“是不是贼啊?”
厨房里乱成一团。追兵的头从她跳下的通风口探出,厉声喝问:“看到一个穿黑衣服的人没有?!”
王珍混杂在惊慌的厨工中,指着通往后勤通道的门,用嘶哑的嗓子喊:“好像往那边跑了!”
几个警卫立刻追了出去。混乱中,她压低帽子,趁人不备,闪身钻进了巨大的洗碗间。里面蒸汽弥漫,只有一个老洗碗工在埋头干活。
她迅速脱下围裙,从后门溜出洗碗间。外面是堆满垃圾和杂物的后院小巷,肮脏、昏暗,与百乐门内的金碧辉煌恍如两个世界。
夜风带着凉意和馊臭味吹来,她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剧烈喘息,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腰间,那份《樱花计划》紧紧贴着皮肤,像一块灼热的炭。
远处,百乐门三楼依旧灯火通明,警报声已经停止,但可以想见内部的搜查正紧锣密鼓。那道金色的、戴着面具的身影,此刻是否正站在某扇窗前,俯瞰着这片混乱,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一切尽在掌握的冷笑?
她知道,自己刚刚在鬼门关跳完了一支探戈。舞伴是那个心思莫测的“魅影”。而这场舞蹈,远未结束。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灯火阑珊处,转身,没入上海滩深不见底的夜色之中。
巷子深处,隐约传来夜莺的啼鸣,清越,孤独,穿透厚重的夜幕。而在百乐门三楼的书房里,影佐昭一弯腰,捡起了地上那只安静下来的黄铜猴子。他用指尖缓缓拂过猴子冰凉的脸,目光投向洞开的通风口,以及窗外无边的黑暗,低声自语,仿佛吟诵诗句:
“听到了吗?夜莺的振翅声……真是,令人心动的旋律。”
势均力敌的猎手与猎物,在同一个舞台上,踩着各自的节拍,继续着这场致命而华丽的追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