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夜莺轻唱

留声机的针尖在胶纹上划过最后一个弯,舞池里最后一对男女松开彼此,在稀落的掌声中退回各自的座位。百乐门的灯光在这一刻暗了暗,仿佛舞台也跟着呼吸一滞。

王珍珍在后台的镜前最后抿了抿唇。镜中的女人有一张足够惊艳上海滩的脸——不是那种明晃晃的、带侵略性的美,而是像月光下的珍珠,温润、朦胧,却让人移不开眼。她抬手,将鬓边那支珍珠发簪轻轻一旋,细微的“咔哒”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簪子中空的。

“珍珍,该你了。”经理撩开帘子,脸上堆着惯常的笑,眼底却有抹不去的焦灼。最近风声紧,百乐门的生意也像这黄梅天的气压,闷得人喘不过气。

她站起身,猩红色的丝绒旗袍顺着身体的曲线滑下,开衩处隐约可见一线凝脂般的肌肤。这是她“夜莺”的羽衣,也是她最好的伪装。当她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走向那道被追光灯切开的黑暗时,整个场子彻底安静下来。

没有音乐前奏。她站定在麦克风前,微微合眼,再睁开时,那抹惯常的温柔底下,闪过冷硬的、金属般的光泽。

她开口,声音不是径直冲出来的,而是像一缕烟,从记忆最深、最疼的角落里幽幽浮起: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第一句,清唱。字字如冰凌,砸在铺着厚地毯的地板上,却仿佛能溅起回响。舞池边上,一个正举杯的日本军官手势僵在半空。

“那里有森林煤矿,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钢琴声就在这时加入。不是百乐门乐队那种甜腻的爵士伴奏,是清冷的、克制的几个单音,像冬夜屋檐下滴落的水珠,恰到好处地托住了她歌声里摇摇欲坠的沉痛。王珍珍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没有转头。她知道这琴声来自哪里——舞台侧后方那架平日里很少启用的黑色三角钢琴。

琴声的主人隐在阴影里,只有一双修长、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在琴键上缓慢移动。手指的每一次起落都带着一种精确到残忍的韵律。

她的歌声在琴声的包裹下继续流淌,诉说着失去的家园、逃亡的关内、无尽的流浪。这不是百乐门该有的曲目,太苦,太“不和谐”。可此刻,竟无人喝止。一种奇异的、紧绷的静默笼罩全场。有人红了眼眶,有人低下头,也有人——比如前排那几个西装革履、眼神锐利的男人,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台上的歌者,以及阴影里的弹琴人。

最后一句唱毕,余音被钢琴一个悠长的低音收束。死寂持续了数秒,然后,掌声才像解除了某种咒语般轰然炸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热烈,夹杂着叫好与口哨。

王珍珍微微鞠躬,脸上是标准的、略带疏离的微笑。目光扫过台下,与角落一道熟悉的目光触碰——陈默靠在吧台边,手里慢条斯理地擦着一只玻璃杯,朝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任务照旧。

她转身走向后台,经过那架黑色钢琴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琴凳上的人已经不见了,只有琴盖上,多了一样原本不属于那里的东西。

一只巴掌大的猴子音乐盒。黄铜打造,上了发漆,造型滑稽,双手捂着眼睛。旁边压着一张洒金笺,上面是一行漂亮的行楷:

“献给今夜最动人的声音。愿这笨拙的猴子,能逗您一笑。——您的听众,魅影”

王珍珍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认得这个落款。不是名字,是一个代号,一个近来让上海地下组织格外警惕的代号。她面不改色,用握在手中的丝绸手帕,轻轻裹住音乐盒,拿了起来。入手冰凉、沉重。

回到专属的化妆间,锁上门。外面的喧嚣被隔绝开。她坐到镜前,没有急着去看那音乐盒,而是先旋下发簪。轻轻一磕,一粒米粒大小的蜡丸落在掌心。捻开,里面是卷成细条的纸条,陈默刚刚传递的最新情报。

纸条上只有五个字:“樱花在三楼。”

她的目光沉静如深潭。樱花计划,那份关乎无数同志安危与整个华东地下情报网存亡的名单,就藏在76号头目李士群在百乐门长期包下的三楼套间里。李士群三日后在此举办生日宴,将是唯一的机会。

放下纸条,在烟灰缸里点燃,看它化为灰烬。然后,她才将注意力转向那只猴子音乐盒。

做工极其精巧。她试着拧动侧面的发条。拧了几圈,猴子没有动,也没有音乐。她翻来覆去仔细检查,在猴子捂着眼睛的手指缝隙底部,发现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小孔洞。

她用发簪尖端,极轻地探了探。

不是装饰孔。里面有极其细微的金属反光。

她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窃听器。最新式的,体积如此之小,性能却可能极佳。

这不是礼物,是试探,是标记,是猎手对猎物撒下的网。那个自称“魅影”的人,已经开始他的游戏了。

她不动声色,继续拧动发条,直到某个临界点。这一次,猴子“活”了过来,双手移开,露出两颗黑漆漆的玻璃眼珠,肚子里的机芯开始转动,流淌出一段简单却异常熟悉的旋律——正是她今晚清唱《松花江上》时,那段钢琴伴奏的主旋律。

音乐盒叮咚作响,在寂静的化妆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诡异。

王珍珍看着猴子那双倒映着灯光、仿佛有生命的玻璃眼珠,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对着镜子,妩媚,却又冰冷彻骨。

她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又清晰得足以让可能存在的窃听设备捕捉到:

“谢谢您的礼物……魅影先生。这猴子,很有趣。”

她伸出涂着蔻丹的手指,轻轻点了点猴子冰凉的鼻尖,眼神却锐利如刀,仿佛穿透了黄铜外壳,直视着那个隐藏在黑暗深处的赠礼者。

窗外,上海滩的霓虹明明灭灭,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夜莺的歌声已经落下,而真正的角逐,刚刚随着这叮咚的旋律,悄然拉开序幕。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可能暴露在无形的耳朵面前。

而她要做的,是在这耳朵的监听下,跳一支致命的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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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莺与魅影
连载中吸烟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