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柏乐通本来自己在一张床,那对夫妻两个人共用一张床,可是柏乐通还没躺稳当,那两个人就开始激动人心的成年人活动,那场面,可谓是嬉笑怒骂只恨席铺太窄小,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滚来滚去把他撞到墙上狠狠的挤压,柏乐通只得趁他们咕噜走的空当跳下来,逃到那张松软的沙发上,捂着耳朵,在两个人发出的丰富多彩的声响里痛苦的入睡。
自然,他没睡好,说的更惨烈些,那就是非常的糟糕。因为不管怎么折腾他都不能在那声响里入眠,浑身上下烧的滚烫。
柏乐通顶着黑眼圈与他们一同吃了简单的早饭。卡里亚金抱着展在那桌上的黑本出门,这屋里又只剩下伏罗基塔和他。
“乐通?”伏罗基塔轻声呼唤昏昏欲睡但还没有躺下的人,好久没听到这称呼了,他缓了好久才意识到这是在叫自己,猛地从昏聩中拔出,抬起头,狠狠的砸到沙发的后座上,不过不疼。
“噗哈哈!真有意思!”伏罗基塔被逗得笑的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她擦掉笑出的眼泪,“我还是叫你小子吧,从没人这么叫过你吗?”
“有,但那是很久以前了。”
“哈!我倒是把这茬忘了,你见过太阳正常升降的,大地也没有陷落的最外圈,那说不定咱俩差不多大呢,那可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他真的很想跟她说说话,但是他太困了,即便强打起精神,头还是跟小鸡啄米一样不停的点点点。
“看来你是真的没睡好,”伏罗基塔笑着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还想带你出去转转呢。”
“不,不用等我,我,我还能撑。”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他抬起手,很用力的想把眼皮扒开。
“没事,”不由他分辨,伏罗基塔毫不费力的把他抱起来,搬到床上,“休息好比什么都重要。”
“不用等我的,我可以,”被按到床上,柏乐通还想挣扎一下,他真的很害怕让他们等待,他害怕因此而成为拖累,她救了他的命,他们又收留了他,他不想....
“没关系,我们已经等了很久了,不差这一点。”她温柔的抚摸着那颗毛发茂密的脑袋,嘴里哼着舒缓的歌哄他入睡,“安心睡吧,小子。”
听着这首歌谣,感受着这份温暖,他眼睛不由得一阵发酸。在除那以外的昨日里,在满心期盼的明日中,他都从未被这样对待过。
拥着这样的温暖,他陷入了梦乡。
歌谣顺着血液流淌到心底的最深处,探到那最柔软的地方,那块地方,即便是在下定决心取回思虑的时候,他也不敢触碰丝毫。单是吹过一阵风,就带出数不清的泪珠,仅是轻轻一触碰,就引起阵阵的悸痛。他知道那个名字,他清楚那个称呼,他无时无刻不渴盼再度将那呼唤出。但他也只知道这个,他只清楚这些,他只记得那互相依偎的触感,他只记得那道身影留存在他心里的温度,除此之外,她的光影,她的声形,他一概记不清。
这也就解释了即便是在梦中,朝他伸出手,紧紧拥抱他的,也只不过是一个模糊不清的幻影,他深知那件事的不可能,因此他渴望的,那幻影传递的,也只是一抹浅到不能再浅,淡到不能再淡的温度。
这就够了。
他噙着泪水醒来,发觉身边再无一人。虽不至于像初次孤身那般惶惑,但心里还是留下了惊慌的痕迹。
不过伏罗基塔从浴室里探出来的湿哒哒的脑袋打消了他的顾虑,那一如既往的亮丽笑容让他确定,他绝不会被无故抛下。
休息好了,他换上那套很干净的衣服,跟换上白裙子的伏罗基塔一起出门。
来的时候无心关注,来之后也是第一次出门,因此在常人看来非常明显的东西,他一直都没能发现。他呆的屋子自己就是一个一层的小房子,在外看也是那个不标准的人字形,外边没有再贴上什么来掩盖内里,房子房子间隔着很大的距离,他们走了两分钟才从自己的房子走到另一个们字形的房子,当他往们间的大块空地看去时,正对上一个小男孩扒着门偷偷往外瞧,一看到他就立马缩回去把门碰上。
这都是这样的房子,各种各样的图案,各种各样的字形,拼凑在一起,代替喉嗓发出他们的声音。
“这些房子来头可大了,”注意到柏乐通好奇的目光,伏罗基塔开口为他解释,“贴上太阳,坠落大地,升起高墙,这些可都是他们的作为,这曾也是钢铁森林,是能与那墙比肩的,结果为了彰显墙的高大,也不管有多少活着的人,他们直接把这一整个环都夷为平地,接着炫耀一样的,写下他们的语言,造出许许多多这样低矮的壳子,要知道,这里曾也是人挤人的富庶啊。”
“他们,是那个组织吗?”他想起来一些相关的回忆,那个救了他又被他杀死的人,那个温柔但偏执的院长,路德·里斯梯尔,就是那个组织的成员之一,就是那些信让他彻底抛却了对她的信任,可这不过是那个金头发的黎大山给他设的局,不知道那家伙死没死,最好是死了。
“哦?哪个?怎么,你跟他们也有过交集?”
“算是吧。”柏乐通接着就大致向她讲述了那段故事。
“没想到你还是个大英雄啊,你总是这么能给人带来希望吗?”听完后,伏罗基塔说,“你说那个人叫路德·里斯梯尔?”
“嗯。”
“那可有意思了,我也知道一个路德·里斯梯尔。不过在我这,不同于一些混吃等死的乌合之众,她可是那个组织的元老级人物,那组织的开创者之一,贴上太阳可就有她的一份功劳,在我听到的消息里,她可是陷落教的极端狂热者,非常出众的实干派,几乎看不到她长久的呆在哪里,她在人眼前时组织积留下许许多多棘手的难题,在她没有踪影时都以惊人的速度被解决,而你说的那个莱斯缇恩,虽然也是开创者之一,倒是一个混吃等死的懒蛋,一整天游手好闲的不知道晃悠在哪里,而每次见到她都是在那种最随意的娱乐场所,从不见她干什么正事。”伏罗基塔从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皮筋,将自己的那因风而肆意挥舞的头发梳理,束起来,“不过我倒是不奇怪咱俩掌握的信息的反差,毕竟漩涡转的很快,现实总会被或多或少的扭曲。”
“但我更愿意相信你的话,毕竟你可是亲历者,除非你连记忆都被改变了,不然映射到你眼中的就是真正的光,未经风歪曲的,真正的现实。”
“我听说那些元老都获得了无限的寿命,但却没有一个活到普通人的寿数,这算不算是野心的报应呢?”
这番话激起他连篇浮想,他们所知的路德·里斯梯尔和莱斯缇恩完全相反,会不会是因为这就是她们想展现的,莱斯缇恩接过游手好闲的骂名,以便让路德·里斯梯尔的梦想更好的抽枝发芽。还有“除非你连记忆都被改变了”让他不由得怀疑自己所坚信的回忆,在躺进那永不改变的粉红粘液之前,他原有的记忆会不会早就被清除,他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他展现出来的种种,只是实验者精心设计的成果,那沾满血泪的曾经,也只是某个实验的副产品,那只有温度的幻影,也单纯是心底渴望的投影。
不由他再胡乱想象,伏罗基塔拍了拍他以改变话题:“好了好了,不谈这个了,我是带你出来玩的,不是为了滋养那否定一切的虚无主义的。”
她指给他看那遮天蔽日的墙,那墙高而又高,穿破天空,割裂大地,将世界分为两半。除了地面上一条条贯穿墙壁的隧道,都只有没有感情的钢筋混凝土。
她告诉他不能在这隧道停下来的理由是凡是被踩踏过的地面都会下陷,因此隧道不能停下,只能单行。路会越来越少,就像那最外圈的沙壤的面积也会越来越小一样。最终路会消失,大地会坍塌,他们再没有出去的方法,也再没有可以去的地方。
“不过,有很多路可以走,而且也没多少人想去那里,在所有人眼中,那只是盘炽热的沙盆,不可能存在生路。”
“那往内走还有这样的墙吗?”
“往内?没有,一马平川。”
“那你们为什么要去外边寻找新的地方呢?”柏乐通问,经历过那样一番折磨,他根本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要去那个赤日炎炎的地方,“为什么不去里边呢?”
听到这些话,伏罗基塔不由得笑出声来:“哈哈!去里边!小家伙,你真有意思。”然后突然意识到什么,转而又看向他,“哦!你还不认识这世界吧。”
“世界?”他在脑海中搜寻关于这个词的知识,结果什么都没找到,从没有人为他描绘过世界的轮廓。
“那就没办法喽,尽管会染上我的影子,但现在也没其他人能帮你认识世界了吧。”伏洛基塔无奈的说,“还是说你对此不感兴趣,要等以后的年月亲自去探索呢?”
“告诉我吧,我想知道。”他诚挚的祈愿,以求满足充盈的好奇心。
“好,那就由我来当你世界观的启蒙导师了。”确认了这件事,伏洛基塔毫不拖沓的开始了她的讲述,自然,就是在这里,在两侧屋房的夹击里,在环形街道的正中央,从这个金发女人口中,他第一次看见这世界的模样。
“这世界就跟个棒棒糖一样,从外到内一圈一圈的向中央收旋。在墙壁之外,大地在一圈一圈的坍塌,你亲眼见到了,终有一天这崩落会蔓延到我们脚下,但没什么好担心的,远得很呢,等它来到我们身边的时候,我们早就死了。”
“咱们再往里转,墙之内的第一圈就是我们现在踩的这块地方,要说称谓什么的,它那叫法可是数不清了,有人叫它垂暮,有人又称之为遗骸,有人把这当成抗争者的功勋碑,有人将这当成反叛者的墓志铭,而我吗,在我看来,这不过是一群疯子在由着性子胡闹后留下来的烂摊子罢了。你呢,你觉得这像什么,在知道这之前和这之后。”
“知道之前,我觉得这地方很好玩,因为那些写在纸上的语句,立体的在现实中展现出来,我看它像一卷纸,上边记述着故事,又首尾相接。”
“哦?很新奇的视角吗,小子,你越来越有意思了。”伏洛基塔饶有兴致的看了他一眼,接着继续讲述:
“再往里转,那是这圈内最宽广的地方,虽不及中心富庶繁华,但是比中心要热闹的多,中心那么点的地方,却总是有空出来的屋子,而那圈那么宽广的领域,你却总能见到人山人海的景象,我啊,还有卡里亚金,就是生在那里的人。”说到这,她的脸上流露出怀念发神情,但只一刹那,就被更深重的悲哀笼罩,他不禁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惨剧能让这么一个坚强的女子在多年以后回想起来时,仍旧会被浓厚的悲哀折磨。
“接着就是中心了,”看得出来,她不想再多谈论关于那宽广之地的事了,她又解开头发,任由它垂下肩膀,“中心,那是少数人的世界,身处风暴的中央,却也同边圈一般随着风暴旋转,那里的楼更高,那里的天更蓝,那里的草更绿,那里的白天最繁华,那里的夜晚更精彩,但是除此之外,抛开这些表面上的东西,其实跟外圈没什么两样,这所有的圈层,抛开五光十色的表皮,根本上都是一样的,都在自觉不自觉的追随着风的流向。”
“听说在中心的中央还有一块天地,那是绝不被侵扰的安壤,那是极少数人的乐园,在在那里,他们站在风暴中央,清醒的伸出手,操纵着风的流向。”
“不过太有神话色彩了不是吗?棒棒糖中央只有一个现实无法触及的点,怎么会有人真的能呆在那里边,再有,”说到这,她顿了下,“如果真的如此,那不是显得我们更加可悲了吗。”
介绍完毕,她做了收尾:
“这就是这世界,这就是我眼中的世界,一个巨大的漩涡,所有人都被卷在里边,命运从来不由得自己做决。”
“现在我再来回答你的问题,除了那圈高墙,这世上再没有可见的界限,不管往哪里走,你都不会受到任何阻拦,但是当你踏出你的家园,走到外边的世界,你很快就会发现,尽管你从不会被拒之门外,从不会被另眼相待,但你就是可以很明显的感受到那股无处不在的排斥感,仿佛所有人都抱成一团,只除你以外。”
“在那里,尽管拥挤,你却总能找到一个歇脚的地方,找到空置的屋房,你大可以一直在那里住下去,没有人会因你不属于此而赶走你,但到最后你总会逃离,因为你呆着呆着就会发现你永远不可能喘息,白日有人随意出入,夜晚也常有盗贼光临,这都很正常,因为在那里,连大地都在改变。”
“什么都永不停歇,什么都一直在变,即便你有幸找到一个地方歇脚,你也早晚会发现这不过只是大漩涡包被着的小涡漩。”
“不属于那里的人是无法在那里生存的。”她说完了。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等了一会,柏乐通忍不住提出了他的疑问,那从最开始就困扰他,在结束后更让他困扰的疑问。
“当然,我不就是给你来答疑解惑的吗?”她宠溺的笑着,又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
“你们是生在那里的对吧?”
“没错。”
“那你们为什么要离开那里呢?”
“这个啊,是因为,”听到这个疑问,一向轻快的伏罗基塔语气低沉下来,他扭头看,她微微昂起头,仰望辽远苍白的天空,似是在回忆什么,“我们被那里伤透了心啊。”
透过她的神采和语气,他意识到这正是她不愿对那里多做解释的原因。
“你想听听吗?”她又垂下头,接着抬眼看他,清澈的绿眸里压着一丝落寞。
“嗯。”
“好,”她又扭头,目视前方,“我们边走边说吧。”这他才意识到,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们就一直站在原地。
他们绕着圆的边沿回顾那段伤人的过往。
“我跟卡里亚金啊,从小就认识,然后一直相伴到大,在所有人包括我们自己眼里,我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仿佛生来就是要享有幸福的。就这样,我们一无所知的随着漩涡旋转,一天天,一年年,对海浪下的暗礁,对涡旋中的火焰,浑然不知,浑然不觉。”
“如果那件事未曾发生,可能我们会一辈子都生活在幸福里吧,”说到这,她笑着摇了摇头,嘲笑自己那荒诞的妄想,“不过那不可能,在那里,没有人能安然度过一生。”
“风转的很快,风向一直在变,昨日石楠花还是人人喊打的□□,今天就能用金玉盛起了,供在列祖列宗的高台上,明天又会被连根拔起,狠狠的在脚下碾碎,当时风正拉着我们飞翔,‘青梅竹马’‘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天作之合’的赞美充盈在我的脑和心中,略掉大段少女天真的妄想,我肚中的孩子就七个月大了,我还时时能感受到那小生命的踢踏,美好的未来发着光在向我招手呢,”回忆起这段过往,她的眼中还能闪出光亮,但是很快黯淡下去,因为太阳落了,长久的黑夜到来,
“也就是在这关头,风变了,从前拉着我们飞翔的轻柔的风一下子就变得暴躁无比,它拽着我们两个人的手,像摔布偶一样摔来摔去,我被死死捆在手术台上,我的大脑无比清醒,其余身体却被打了数不清的麻药,我怀有七个月大的孩子的肚子被活生生的割开,我的七个月大的可爱可怜的孩子被硬生生的拽出来,将脐带从他身上拽出来后,在他们眼里就与我毫不相关,于是那个曾为我检查,告知我怀孕,并一直帮我检查的医生,满脸炽热的愚狂,任凭我如何哀嚎,仍旧当着我的面把他狠狠的摔成肉酱。”
“而我的卡里亚金呢?在虐杀的前夜就被人打昏,再醒来,我早已拥着那成形现在却不成形的胎儿昏厥过去了。”
“现在,我已想不起那时摔打我们的风的具体,也想不起他们是如何爱我们,又是如何仇恨我们的孩子,那阵风过去后,所有一切都荡然无存,只留下再也不会追逐风的我们,而他们早就忘记对我们的害,追逐新的风去害新的人了。”
“在那之后,我抱着我不成形的儿子,跟卡里亚金一起,走到那火焰永不会熄灭的地方,进去的是我的儿子,出来的只是一撮灰。”
在极大的惊骇中,他抬头看她,只见她又去看那灰白的天,那双神采奕奕的眼也黯淡下去,绿瞳眸里也失了原有的光。
只是没有泪流下。
但是在他看到的这一刻起,她很快又恢复过来,虽然还有些低糜,但大体已恢复了先前的模样。
“你看我这,一不小心就陷进去了,”她又掏出皮筋,把胡乱飞舞的头发束起,也束起那段悲痛的回忆。“故事我还没讲完呢,我们逃到这里,本以为总算能安歇了,却发现虽然风在这里已经很弱了,但在这块过去的土地上,过去的人为了沉浸过去而栖留在过去里,唯一所做的不过是永无止境的怀念往昔。”
“但我们好不容易挣扎到现在,可不是为了怀念过去的。我们要离开这里,去到一个面向未来的地方。”
“你的问题我也回答完了,”她又抬头看天,不过这次没有那么多的含义,只是在看天空的颜色,已有一部分被太阳染红,“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正好我还有样东西在家里想给你看。”
他们回了家,来到自他来这里就从未打开过的小帐篷,伏洛基塔为他打开,只见里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用来装饼干的铁盒子,巴掌大,安静的沉睡在灰黑色的粗糙地面上。
他好像猜到这是什么了。
“这就是我孩子的尘埃,这就是我的孩子,每次开始和结束什么事情我就会到这里,像这样打开,看他一眼,然后一切勇气都会涌来。”她拿起小盒子,非常小心的把它打开,嘴里还唱着什么温柔的东西,像是在呵护一个非常脆弱的孩子,那小盖子打开,他往里看去,正如她所说,那里正躺着尚未睁眼、沉沉熟睡的,灰黑色的他。
在那一片寂静的黑暗里,用眼睛什么都不看到,大脑从视觉的压迫中缓过来,才有时间来梳理思绪,那么多的信息涌进脑海,他一时来不及消化,于是积压到现在,在无有打扰的黑暗里梳理头绪,因此即便长夜过半,他也丝毫未察觉,也丝毫没有睡意。
他正躺在沙发上,忙着回忆白天发生的一切,就在这时他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他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黑影小心翼翼的从床上跳下,蹑手蹑脚的凑过来,随着黑影的逐渐增大,他发现那是卡里亚金。
“你还没睡啊。”卡里亚金也发现了因好奇而坐起的他,于是朝他悄声说话,“还是说是我吵醒的你?”
“是我自己睡不着。”柏乐通以同样的音量回答卡里亚金,他试图透过他们两个中间那层淡薄的黑纱来看清对方的样貌,他来的这几天一直跟着伏洛基塔,还没怎么跟卡里亚金说过话,而卡里亚金最近好像很忙,常常也是不在家,导致他们之间的交流就更少了,这几天他们唯一的互动就是吃饭时双方不经意的一瞥。
这正是个机会,或许他们可以多说几句话,他们可以更近一步认识一下,柏乐通下定主意,打算随便说点什么:“你是要上厕所吗?”
“不是,不过跟那差不多重要。”卡里亚金穿过黑暗,来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不过既然你醒了,那正好,一起来吧,咱去看看家中你还没看到的东西。”
卡里亚金把他领到那装着遗灰的帐篷前,拉开,给他看那沉沉熟睡的孩子。
“哦?你居然不感到惊讶?看来伏洛基塔已经带你来看了啊。”
“昨天傍晚带我看的。”
“她还带你看了什么?她还告诉了你什么?”卡里亚金饶有兴味的问,又自顾自的答,“让我猜猜,是不是带你到外边转了转,顺便给你讲了一遍我们伤心的过往?”
“嗯。”他似乎不应该对此感到惊讶,他们本就是知根知底的夫妻。
“那她讲完之后,哭了吗?”
“她很悲伤,但很快就恢复了。”
“她流泪了吗?”
“没有。”
“她总是这么坚强。”卡里亚金略带失望的说,“我还以为在你面前,在这方面她会更柔软些,自打我们离开那以后,她再也没流下过一滴泪,反倒是我,本应该让她依靠的家伙,因为那缺席崩溃了好多次。”
他想说点什么来安慰他,可是他不知道说什么,他根本不了解他。
“算了,不说那么多了,过去的都过去了。既然她背着我告诉了你那么多,那我不得还击一下?”卡里亚金抄起桌上的黑本子,来到门前,拉开门,皎洁的月光洒在他身上,“走,咱俩出去转转。”
柏乐通很快穿好衣服,小跑着跟上去,在小跑前还不忘探头看了一眼,伏洛基塔怀中抱着被子,脸上还带着微笑,睡的非常安详。
他们来到外边。夜间的空气非常清凉,月亮高高把光抛下,路上墙上屋檐上连他们身上都像打了一层霜一样。
他抬头看,可是看不到月亮的踪影,就像在白天也看不到太阳一样,只看得到高高打下来的光。
“你想知道这个吗?为什么看不到太阳跟月亮。”
“想。”
“因为啊,投来光的不是太阳跟月亮。这世上的太阳,从来只有一个,而那唯一的太阳被那个恐怖组织缝在最外围的天空,而月亮,也在那之后不久被夺走了,被藏到了某个地方,直到现在还没人找到它。所以这天上投来的不是什么自然的光亮,也是人为的,跟屋里灯投下来的光没什么两样,你看到的光不是自然的光亮,你看到的天空也不是真实的天空,那只是发着光的天花板接着最外边的墙,你脚下踩的大地也不是真的大地,真正的大地早在永无休止的照射下散成了沙,遵从着重力的指引朝深渊落下。”
“在这墙之内的地方,连太阳月亮都没有,连天和地都是假的,这不过是一个人造的罐头,无数人就在这罐头里度过一生。”
“我们想要离开这满是悲哀的虚假之地,走向真实的明天,伏洛基塔没告诉你这些的虚假吧。”
“没有。”虚假的天空和大地····向来是如此吗?那他们在那里一直仰望的天空,也只是虚假的幻影吗?
“看来她更希望你先自己探索,然后才明白这些表象的可悲啊。”
“是啊,我就是不想这么快就断绝了孩子的指望啊,倒是你俩,偷偷背着我出来干什么呢?”背后突兀的传来伏洛基塔的声音,骇了他们两个一大跳。
“你醒了啊。”
“是啊,我要不醒,这孩子还不知道得被灌输多少别人的认知呢。把你的那些还没能完全证明的论证收起来吧,我们既没能打穿那天,也没能钻破这地,凭什么就这么断定呢?”
“可是,”
“好了就此打住,再多的等咱们独处的时候再讨论,这世界如何,要用自己的眼看过才能清楚,现在你俩都给我回去睡觉。”
伏洛基塔说着就拽着卡里亚金和觉得被发现做了不好的事情而慌里慌张说不出话的柏乐通一起回了屋子。
那样的心态下,不管怎么样都不可能睡着啦。
因此柏乐通又一次错过了夫妻二人的行动跟交谈。而卡里亚金那晚拿出来的黑皮本,他也再没有机会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