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22.触手可及

“不要让我看到你们被恶狼撕咬得四分五裂的模样。”她确实死了,他们却并非如她所言,并非相反,只是更凄惨些。

在那永不破裂的玻璃缸中躺了记不清的日夜,在永远粘稠的胶冻中陷了数不清的年月,意识像一团廉价的橡皮泥,在许许多多的双手中经受无穷无尽的揉捏,本性?天资?那支离破碎的幻影早就溶解在在无尽□□的梦里,沉沦在回环往复的天间。

他再睁开眼,发觉自己溺在淡粉色的溶液里,躺在的透明的玻璃缸中,口鼻耳,乃至眼珠和眼眶的缝隙间都充斥着这种稀薄的溶液,他能清楚的感觉到血管里的异样感,这两种溶液互不相溶,互相排斥的在血管里冲撞,所到之处都有很明显的胀痛,如果他再多加留意,很轻松的就能掌握医学生叫苦不迭的血管分布,甚至能准确的叫出每一根毛细血管的称呼并且长久不忘,自己的身体被另一种生物填充,那种恐怖的感觉是有资格被铭记一生的。

但是他没工夫多加留意,因为在他醒来的刹那,大脑就意识到是时候反攻,是时候重操旧业,是时候夺回身体的支配权了。长久以来一直因为意识的垂落,更准确的说,是求生意志的自弃,导致它被迫放弃自诞生起就一直属于它的主导权,放任各种各样的外来者肆意玩弄从来就属于它的一切。

怒火累积起来,连世界最高的山都高不过其脚踵,更望不到它的容颜,无法揣度这位大人的任何意图,因此提心吊胆的按下太阳把月亮抬起,拽下月亮又将太阳抬升,害怕有一天在按下某一个的时候,自己也被愤怒的脚趾踩下世界边沿的深坑,与万古前的失败者一同捡食天上掉下来的垃圾。而今怒火终于有了发泄点,它也得以见到曾经可怕的巨人从脚底开始一点一点的疏解,涌进那一个停滞生长的人的身体,自此在世上消失不见,自己便可以像很久之前那样,欢快的把玩弱小的日与月。

作为第三种流体,怒火也加入了推挤的行列,与前二者相同,平等的憎恨着每一个自已以外的流液。不过还好那时而嫣红时而暗红的液体做了稍时的喘息,同时接收到大脑发出的信号,及时分辨出自己这内含丰富的流体与那第三种流体同源,于是携着中枢发出的令箭,不顾那第三种又是推搡又是回绝,兴高采烈的冲进丛生飞转刀刃里,任凭长久辛苦维持的蜿蜒曲折的曼妙形体被碾成极细极微的滴液,高高兴兴的沦为败者,由胜者吞咽自己的一切。

而第三者整杀红了眼,哪顾得上这些,只觉一个竞争对手消失,而自己的力量又凭空增大了许多,于是信心倍增,一鼓作气把那淡粉色的竞争者挤的呼吸困难,压的举步维艰,打的叫苦连天,慌不择路的往那逃去又朝这逃来,见自己大势已去便懊悔之前为何那般嚣张。

而身体的其他器官也受了主脑的号召,心里早就明白,既然不可避免的要听凭号令,外来的也是那么不知停歇,倒不如回归旧主子的怀抱更舒服些,虽然也是终日不得停歇,但起码还相识,而且千古以来亦一成不变;同时还受了血液那奋勇献身的感召,还有局势大好的鼓舞,便一个个都兴致高昂的活动起快要生锈的肌骨,施展身手,各显神通起来。

先看那胃,最无所谓也最懒散的存在,睡神修普诺斯般的它,这时也摇动肚子里的酸液,趁外来者流过时呼进去,使它疲倦而放慢步伐,只愿争斗快点结束,好再度拥抱它喜爱的睡眠;再看那肾,精确而顽固的分拣的它,也放下手里的镊子和放大镜,撤开横在各处的滤网,大开门户,呼喊着为不满助威;接着看那始终忠诚守卫的脾脏,虽也沦为阶下囚,但当终于见了有能再度守卫的希望,便急不可耐的追逐渴盼依旧的光亮,叫醒数不清的淋巴们,催促他们赶快加入怨愤的波涛,令它形体不改,但每一击都蕴含更强大的力量;然后看那善贮的肝,也收了这气氛的鼓荡,敞开自己那包罗万象的宝库,把各种各样的财宝一股脑都倒进二者奔涌的胸膛,因包罗万象,效果也莫名其妙,上一秒这个吃下某个块方糖,浑身上下便充满力量,下一秒那个吞掉某粒丸药,便一下子萎靡成发烂腐臭,胶冻似的香蕉,给这本来毫无悬念的战局增添了不少五彩斑斓的花样;

来看那肺,肺啊,你,臣服并未改变你好斗的天性,埃俄罗斯的皮口袋一敞开,你便急不可耐的冲出来,无差别的推这他俩,对谁胜出并不感兴趣,只愿那火能越来越高,直到烧上奥林匹斯山巅;最后看那心,你这最劳累又最先俯首的器官,当着赫菲斯托斯的风箱,对火却并不热爱,只是顺从鼓吹的命,只是因了投敌前后的待遇无差,于是便认了命,疯狂鼓动每一扇心门,加快泵送争斗的每一边,希求那飘扬的尘埃快点落定下来,好继续自己那悲惨的劳苦命。

再看那置身战局的两者,再看那漩涡的正中央。高山上的九缪斯啊,来和我一起探寻,怒火啊,放下武器,告诉我,是什么驱使你追逐那可怜的人一遍又一遍?是最亲最爱最勇敢的顶替者的战死,还是那无法改变的命运?外来者啊,你也停下脚步,坐下来,拉住我伸来的手,告诉我,是什么催使你发起这必将失败的战争,又是什么推着你逃了三圈又三圈,绕那必将覆灭的城?是那看不见的神明?还是城墙上终将为奴的妇女们的恸哭?

不,你不是他,不,你也不是他。你,外来者,你不是为了哪座城的命运而战,你被阿列克托往心中呼入了仇恨的毒焰,你被朱诺用虚假的敌影蒙蔽,享受那虚假的胜利,你不过是神手中的玩物,你这人之子的子嗣,命运从来被编制在他人手中,你决没有那特罗亚守护者的勇气,战败的你只是噙着泪花,懦弱的求饶。而你,你虽不是他,胜利后不会有神操着人的手射出利箭来贯穿你火热的胸膛,但你也不会放过他。你将它打散,它往每一个毛孔处逃亡,你不能用马拖拽它的尸体来发泄心中无穷无尽的怒涛。

你也不是他,在得胜后建立永垂不朽的罗马,你胜利了,得到震天撼地的欢呼,在这欢呼的簇拥下,你一点点的失去愤怒的本色,把身体交还最开始投身怀抱的它。多余的部分也排出来,决不从毛孔,要从上和下。

大家为了胜利而欢呼,而同样经受了这一切的人,在一切的折磨下,尽可能快但还是极其缓慢的爬出那溺死人的玻璃浴缸,每动一次就有粉红的浆液代替汗液流出,每爬一下就有温暖的火焰自上下喷涌。

终于,他爬了出来,连翻身的功夫都没有,趴倒在冰冷的陶瓷砖上。

随着夺回主导,一切都恢复了正轨,懒得懒劳的劳,那几近爆裂的血管也开始一点点收缩回原本的模样,纯正的血液轻快的流动起来,携着各式的养料穿越全身各地来犒赏每一名战将。

那些碎散在各处的曾经也顺着血液被泵送回大脑,在阔别多年后再度贴上起伏的表皮,再度涌入幽深的沟壑。

一块块拼图饶有次序的拼接起来,最终拼合一个完整的图像,一个完整的他。

只是离世已久造生的生疏还需要时间来磨合下。

“呃····”他发送指令,穿过一个个岗哨,相应手指随即顺从的动了下。

就这样,一次次,一点点,先是一指的响应,随后是十指的呼号,接着是手,接着是胳膊,接着是腿,接着是脚,他缓慢但坚定的爬起,像个人一样站立起来,最终睁开眼,开始看到真实的世界。

“这是?”长久以来一直飘荡在混沌间,他还没习惯用这双眼来看待世界,只是茫然的四处看,把一切收揽眼底,听凭大脑决断。

这是个浴室一样地方,四面墙都贴着冰冷而干净的陶瓷,除了自己碰到过的地方,都干净的看不见一丝污渍,在上方的幽蓝色光球的照耀下,可以从每一面墙上看到自己那疲倦,枯槁,消瘦,可悲的面容。

高大的圆柱形玻璃罐直立在房间的中央,里边满是恶心的粉红粘液,咕噜咕噜的还在冒着泡。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每一块陶瓷完美的贴在一起,看不到任何跟出口相关的迹象。

所以,自己是困死在这里了?好不容易醒来,结果只是换个死法,真是可笑,倒不如再躺回去,安安稳稳的合住眼,再睡上一觉。

他把头贴上一面墙,看着影中的自己,盯视那没有神采的双眸,不像透射灵魂的眼,倒更像块没有生命的石。

最后再看了一眼,他朝那玻璃缸走去,打算再躺进去,因为实在想不起有什么必要活下去。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传来一声枪响叫住了他,枪声莫名其妙的撞进来,在他的颅腔中回荡,止住了他迈向死亡的步伐。不过即便没有那响动他也不会因为沉进去就真的死掉,一来是那胶冻的功效不在夺走,而在保存,就像照相机捕捉到的画面,照片上的图影将永远定格在那刹那;再者既然起搏,它便不再想停跳,好不容易再度得来的控制,它可不想再轻而易举的拱手相让。

他停住脚步,停止奔赴死亡,但是也不做别的,只是站立在原地,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不知道从哪里涌进来一阵脚步声,听了又听,好像是涌自上方,他抬头看,仿佛是回应他的期待似的,在玻璃筒贯穿的上方掉下来一条绳梯。他凑近看那来源不明的出路,却被那玻璃阻挡,一眼望穿的本性却有坚硬无比的真实,他怎么击打都只得来沉闷的咚咚声,只是徒增身体上的疤痕---而那玻璃却完好无损。

见投下的绳梯没得到回应,上方就把梯子收回。

看来是出不去了。他想,并没有太多的情绪,这是个连自我都将将拼凑好的人,所做的一切又只是出于解构又重构的本性,实在没办法兴起什么波动,只是在最麻木的看待一个又一个的现实。

大脑在思考,身体还没想起要作出相应的行动,依旧的站在玻璃筒前,但上边估摸着人已经走开,于是就投下一个黑色的圆蛋,拳头大小,不等他多做反应,在触地的刹那就爆裂出刺目的白光,还有巨大的爆炸,但是没有太大的声响,因为充分考虑到极其微弱的声响在这几乎封闭的室内也会掀起震耳欲聋的浪涛。

等他从眩目中回神,完好无损的玻璃筒已经满是裂纹,颇像当时看来的自己,梯子重又投下。

他伸手去碰,玻璃没再阻挡他,顺从的朝他戳的地方凸去,但是还固守着连为一体,尽管每一小块都想甩开彼此,但罩覆整体的胶质还是不愿放手,不愿让它们像寻常玻璃一样遵从重力刷拉拉的分离坠落。

手指戳的过程中碎片的尖端也会随着一齐指向中央,只是由于胶质的阻隔才没能划伤皮肤,那要是胶质因此而破裂了,而手指又想要回收,那会怎么样了?要是他在整个身体穿过胶膜的中途退缩了,那又会怎么样呢,在那数不清的锋利的倒刺的作用下他还能留下几块肉呢,真是不堪设想。

还好麻木的他还没来得及生出恐惧的情感,就整个人的穿过了,尽管还是留下不少血丝丝的伤疤,但总体来说没什么大碍。

他把手脚搭上去,梯子于是被拉上去,一直到顶,他爬起来,站到新的地面,等回过神,来路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那是段很长的路,尽管是梯子自行的上爬,他也没做任何攀登,但在无休无止的上升里,他还是出乎预料的感到了疲惫,仿佛他不是刚醒来,而是从未睡下,使唤各处肌肉时感到的也不是长久未用的生疏,而是长时劳作的酸痛。这让他不由得好奇在那漫长的破碎里自己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记忆在回流,但真实的清晰反而让镜影更加模糊,就像铺天盖地的光彩将真实歪曲掩埋,到最后连亲历者本身都不得不怀疑那段记忆的真实性。

就像刚刚发生的一切,光影声形,处处散发着一股飘摇的虚浮。自己从哪里醒来,又在哪里差点死去?真有那么坚固的玻璃,怎么敲击都没有裂纹?真有那么准确的爆炸,恰好波及不到他?真有那么深的隧道和那么长的绳梯,真有那样的人,把他从地狱拉到人间?

哦!人!救他的人!

想到这,他把周围看了一圈,什么人都没有,若不论紧锁的门,不过是个大点的铁棺材。

看各处摆放的器械,应该是实验室一类的地方。一排排的实验台次序扎在深灰色的地板上,光脚踩在上边,感觉很是粗糙。实验台不是很高,但是坐在摆放在桌子下空洞里的方凳子上绝对够不到。给了椅子却不能坐,那摆放这椅子的意义是什么呢?

心里嘀咕着,他随便贴近一个实验台,精巧的而庞大金属架子横在台子上,将实验台准确的分成前后两半,架子上固定着各式各样的实验器具,从左到右一一看去,分别是装着淡蓝色液体的两口蒸馏瓶,一口长而尖,根部还有三根2B铅笔紧紧相贴的粗细,经过一个手掌长的拉伸后,最顶端只留下手指一半粗细的小口,另一口短而粗,圆筒状,四根铅笔紧紧抱在一起勉强能塞进去,可惜插着一个棕黄色的橡胶塞。这两个口分别长在两边,瓶子底座又是光滑的圆,远远看去像只脱了毛的天鹅,夹在架子上等着点火炙烤;

接着是,两个普通的圆底烧瓶紧贴着又是三个矮胖的玻璃烧杯,身高不同,但是同样架在离桌面半拳的空中,再接着看是六根光滑的玻璃棒还有两根相较之下略显粗糙的苍白棒,单凭以往的经验辨别不出这东西的材质,这八根棒子间各有一指粗细,平行架在离桌面一指粗的空中;

再往右边看,材质就彻底超出了玻璃的范畴,漫长的橡胶管如蛇一般在梯子一样的架子上绕来绕去,旁边就挂着一红一蓝两把剪刀,不知是本来的色泽还是人为漆过后显现出的颜色,三角四角五角等各种各样的薄块,中间打有孔洞,零零散散挂在架子上,材质也不清楚,但是放射着金属常有的光泽;

接着看,观光就接近尾声,许多塑料夹子夹在架子上边,下方挂着一副胶皮眼睛,镜框能紧紧的罩住眼睛,旁边还挂着一个透明的胶皮面具,看那垂在下边的过滤器,应该是防毒面具一类的东西。看到了这里,再想看别的,也只能看到桌子的边沿了。

桌子上看完了,再看稍下边的抽屉,左右两个,左边拉出来,是装着各种液体的窄口玻璃瓶,有的盖着玻璃塞,有的用橡胶塞堵住,右边拉出来,是装着各种固体的粗口瓶,五颜六色的粉末,还有奇形怪状的石头,大多都是玻璃塞盖着,极少数用橡胶塞堵住。

其他实验台大体上都跟他现在看的这个没什么差别,只是再小细节上诸如橡胶管的缠绕方式还有薄块的悬挂次序一类的东西上有些偏差。

都很新奇,但他都看不懂,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也从来没学过相关的知识,只是这桌子整齐划一的排列次序,让他想到自己曾经读过书的教室。难道说这也是教室一类的地方?这样的话,那种地方就是在教室的下方。一些很恐怖的想法自然而然地就冒出来,他不由得一阵恶心。

拿人做实验材料....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事情。他尽可能的抑制这种想法的产生,以免被连带出的恐怖吓得动都不能动。

他又翻了几个实验台的抽屉,在其中一个抽屉里找到两本厚厚的说明书,白色封皮,封皮上唯一东西只有《实验仪器介绍》和《实验材料大全》(很奇怪,那个抽屉里没有那些小瓶子,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他随手翻看了几页,《介绍》里还勉强能看懂诸如烧杯烧瓶玻璃棒一类的字眼,但《大全》里除了“蒸馏水”以外几乎就看不懂,什么硫代硫酸钠啊,非对称乙氧基吉米奇啊,咪唑啉季铵盐钾啊,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于是就不在这上边浪费时间,将两本书好好的摆回去,揉了揉发痛的头,打算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东西。

他在实验教室里又转了一圈,确认找不到什么新的东西,而在这一番探索的过程中他也完全熟悉的这副身体,完全拼凑出完整的自己,于是便打算离开这里寻找出路。

他满心在想过去的事情,等手接触到冰凉的门把,才突然意识到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他这是在哪?

他这是在哪?他到现在才想起这个性命攸关的问题。问题并非停留在这是实验室还是实验教室的浅层概念的争论上,而是更为重要的东西。这是什么人会来的地方?现在还会不会有人来?如果有,来的会是什么样的人,是来上课学习的相对手无寸铁的老师和学生,还是来搞研究的实验家,或者是奉命来销毁证据的武装人员,会开枪剿灭一切活着的生命;如果不会有人来,那又是为什么?是因为这里早已被废弃?他们不过是被抛弃和遗忘的人(之所以说是他们,是因为这里还有其他的人,很快就会见到),最开始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幻觉,没有人为他做那些极其魔幻的事情,他不过是偶然间从漫长的梦境中醒来,发觉自己没有跟随大迁徙离开,还躺在这里。还是说这里被紧急封锁,刚刚发生的一切也是绝对真实的现实,人撤走了,所有的一切都被锁起来了,这里是名副其实的铁棺材。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有人把他拉上来,但上来后却看不见人的痕迹,他从深洞里出来,却看不见洞的踪影。

他不知道自己更期望哪个,他既不相信那段经历的真实,但也不期望真的无路可走——那就代表他到死都离不开这里,他不想死,他现在不想死了。

他又想起自己的手已经搭上门把手了,而到现在还没有人闯进来。

他也会思虑,但不至于耽搁行动。

“或许我还不是我吧。”或许现在站在这里人不是柏乐通,而是他跟什么共同的结合体。他很清楚那是什么,是一个人,他也很清楚那是谁,那个名字还有那个名字所蕴含的意义,他都不会忘记——吉黎。

他不会忘记那些故事,他不会忘记那个画面。

由自己亲手打开的门栏,在那扇门敞开之后,一切恶都涌了进来。伴随着倾泄而入的光彩的,是无数打碎希望的子弹,他第一眼看向他们,院子里的大家,就有几十个人的脑袋被子弹打穿,吉黎在最前,并排的还有穆霖,一个眉心处的空洞喷涌出鲜血,一个半边脸消失不见,那朵永不枯萎的花被打的七零八落,白色的花瓣陷进血红的浆液里。

那是最后的画面,在那一瞬之后,不知道哪里中了弹,他自己也倒下了,世界被黑暗吞没,再有意识,那便是现在。

把两个人缝合在一起这种事情,他们绝对做得到,虽然他没有任何与之相关的记忆,那些间或醒来的片段,他的脑子里一个也没有。但他就是非常肯定那些人做得到。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些苦楚咽下。尽管想了这么多,他的手还是没有放下。

“那就试试吧。”他这么对自己说,一用力,门把手随之转动,往里一拉,门随之移动。

门开了。

他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紧绷起来。

他往外探头,外边是一条非常冰冷的长廊,不管往哪个方向看去,长廊都是陷入幽深的黑暗,这么长的长廊里只亮着一盏灯,那就是他头顶这盏,对面还有一扇门,这灯就在两门正中央的正上方,在所有同伴都熄灭的黑暗里,依旧固执的发出幽蓝色的光。

多亏了折光,让他得以看见对面那门逐渐扩大的间隙,告诉他一个不管期望与否都正在发生的现实——对面也有人要出来。

他想回避,但是太晚了,他太迟钝了,等门开了半扇才想起来要躲藏,而那人已经探出头看到了他,大叫一声,用什么东西指着他。

是枪!看到那东西的第一眼柏乐通便怔住了,整个走廊只回荡着那人尖声的叫喊。

回声越来越弱,最后听不到了,才听到那人颤颤巍巍的说:“滚,滚回去。”

他早就趁机端详了遍那人的样貌,和自己相比十分瘦小,大概只到脖颈的位置,很是惊惶,拿枪的手不停在颤抖,浑身也颤个不停,好像被枪指的不是柏乐通,反倒是他。

他还注意到对方的门上插着一把钥匙,在对方的视角里看不到。这种情况下,或许...

等一下。那人的目光,难不成自己这里也插着一把钥匙?柏乐通惊诧的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那人的表情从惊惶到镇定,最后转化成放肆而狰狞的笑。

“你!给我滚回去!”那人身子也不抖了,甚至还很有闲情逸致的晃了晃手里的枪,“听到没!滚回去!”

绝对不能回去。那跟被活埋没什么两样。

在他想对策的时候,耳边突然一阵巨响,他扭头看,只见自己身旁的门的一块陷了进去,里面有一颗小巧的子弹。左耳一阵嗡鸣,可别给聋了。

该死!这东西真的敢开枪!

“听到没!”他说着又朝柏乐通脚边开了一枪,“再不滚回去,老子就杀了你!”说着抬起枪口。

“该死!那也比在这就被崩死强!”他说着迅速回退,直接把门碰上。在他碰上门的瞬间就听到巨大的声响。让他忍不住去想自己要是再慢一点的话.....想到这,浑身上下冷汗直流。

该死!碰上这么个疯子!真晦气!

他还想期望对方正在兴致上,忘记关注门上的钥匙,可随后一阵旋转和钥匙碰地的声音彻底断绝了他的希望。

这下是彻底没指望了啊....

他瘫在地上,垂头丧气的,听着外边的一声声枪响,还有一声比枪声更响亮的尖号。但他无心去关注那些,不管发生什么他都出不去了,他会死在这里,痛苦的看着生命一点一点流失。有人出现,门却打不开了。一番周折,结果他还是要死在这里。

这股沮丧压得他一下子起都起不来,但一番斗争后还是爬起来了。

起码现在还活着吧。他这么想,又鼓起勇气,不管怎么样,这是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别把这最后的时光就这轻而易举地抛弃掉。

而且说不定还有路可走,那个疯子不是死了吗,那个讨厌的喊叫除了他还能是谁,他绝对死了,说不定杀他的人会发现掉在地上的那把钥匙,再抬头看到唯一亮起来的那盏灯,说不定就会把门再打开呢。对,就是这样,还有可能,还有希望,还不到放弃的时候!

心情好了,他又有心思干别的了,于是就趁着机会好好翻箱倒柜找了一波,指望找到些什么东西来好好消磨时间,即便找不到,找的这段时间也消磨了不少的时间了。

结果除了那些装东西的瓶子还有那两本大厚书意外,他什么也没找到。

“那就没办法了。”他找个离门近的凳子坐下,翻开那本根本看不懂的《大全》,强迫自己一页一页的看下去。

尽管一个字一个字的读了,但他还是理解不了什么东西,顶多能看到“挥发性”“危险”“腐蚀性”“易溶于水”“易水解”“极强”“极弱”还有...等一下,腐蚀?

他突然有个好点子,或许不需要等别人来,他自己也可以出去。

有了目的,他翻看就顺畅多了,把每一个有腐蚀字眼的纸张都折上,从头翻到尾,再从折过的第一页开始读,把危险性稍弱的折个更大的角,一直到尾,再翻看一遍确认无误后拉开一个个抽屉把那些找出来,都摆到最靠近门的桌子前。

“先试试这个。”他拿起一瓶深棕色液体,远远的往门上一泼,滋拉滋拉的,还闻到一股非常刺鼻的味道。门的表面被腐蚀了很多,但是没造成太大的破坏。他把别的小瓶也一块泼过去,所有的加起来造成了很可观的伤害,曾经光洁亮丽的表面现在已经坑坑洼洼的跟烧焦的木板一般。但是横向来看,只破坏了薄薄的一层。

不过这才刚开始,有成效已经很好了。他还有很多种没用呢。

他又换了一种溶液,淡粉色的,这让他想到用来保存自己的胶冻。远远泼上去,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让本来烧焦的表面看起来更像皮肤一些。他把这类搁置在一边去尝试下一类。

这次挑了瓶黄绿色的溶液,远远往上一泼,还是没什么反应,他稍稍凑近了些,注意到伤口在以非常慢的速度扩大,再泼进去几瓶,还是没加快多少。

把那些都抛完,他又换了瓶深紫色的,一泼上去刺啦刺啦的烧的很猛烈,一下子就脱了一层皮,他一瓶瓶泼上去,腐蚀出很大的一个坑洞,兴许再泼几瓶就烧穿了,可惜这类的用完了。

就这样,他泼啊泼,泼啊泼,直到泼的只剩下两三类,还没等他扔出去,门便被洞穿了。

那是个很大的洞,三个人抱在一起那么粗。

柏乐通兴奋的冲出去,高兴的甚至忘记了那些还沾在破口上仍在滴淌的腐蚀液体,刺啦!他听到那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给他留下一道指肚长的天青色疤痕,离右耳不远,差点就擦到太阳穴。

不过整个人逃出来了,才付出那么点的代价,他已经很满足了,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刺鼻的血腥味还有面前的恐怖场景给吓到了。

尽目远眺全是尸体,血肉模糊,到处都是血,甚至天花板上都血在滴淌,每一盏灯都亮着,每一扇门都被打开,却没有一个活人。他本来还想再探寻一下这些房间都有什么,可是见到这场面,哪还有心思哪还有勇气再在这停留,恐惧翻涌到顶峰,也不管是哪个方向,他把腿就是往外跑,被什么绊倒也不管沾染上什么也不顾,只要离开这里,只要逃出这个地方。

“砰!”的一声,他狠狠撞到门上,撞了个头晕目眩眼冒金星,这才终于停下来,缓了好一会,一遍揉额头上还在肿胀的大包,一遍爬起来,细细的看自己到底撞上了什么个东西。

还好,是门。

他平复心情,努力不回头,也不回忆刚刚的一切,只管转动把手,拉开门,终于,他来到了外边——那个浸润了泪水与鲜血的东西————自由,现在就展现在他眼前。

他从未离自由这么近,他从未离自由这么远。

我超,真的是个大坑啊,我要写多少东西才能导向那个早就知道的结局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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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耶耶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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