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开眼,最长的表针刚好划过12的字样,八点整。
天气不错,外边很明朗。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由远及近,由弱到强,最后一声咔哒,门被推开,是那个熟悉的面孔。
“今天也没问题吧?”护士探进头来,看到他已经坐起来,脸上依旧没有长久不见的疯狂,放宽了心。
“嗯,今天有什么我能做的吗?”他也不磨蹭,很快穿好衣服---当然还是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不过是由他亲手洗的。灵活的跳下床,手上叠起被子,嘴里问,“103那里还需要专门看护吗?”
103那里是个新进来的小伙子,二十出头的模样,长的很文静,一直也很安静,一天天缩在床里用没有光彩的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盯视墙上一直在运动的钟,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可以说,除了性别,他的一切在大家眼里都是个迷。不过这在这里很正常,这里安置都是各种各样的受伤的野兽,谁又愿意把自己伤口像件艺术品一样摆出来大肆言说呢?
直到前两天不知道为什么发了疯,嘴里叫嚷着什么“纳维希特”“叛徒”什么的,把自己的生平往事像喂鸽子一样一块块掰碎了洒出来,他负责看护,觉得好玩,就顺带记录一下,等着闲暇时光把这些碎片再好好拼凑起来,兴许,不,绝对又是一个非常精彩的故事。不过“精彩”用在这里是不是有一种乐子人事不关己的心态?
这样的思考对他来说早已不是什么负担了。
不过还是不要想了,因为护士已经开始说话:“看着好像没什么事了,我开门的时候他还特地在门口等着给我道歉呢,不过我说‘你要真想谢,那就去谢那个106的柏乐通吧,这两天可是他在一直看护着你啊。’接着他‘哦’了一下就继续坐床上了,不过这次不是盯着钟,反倒是在看窗外的风景了。”
“这是个好兆头,也许。”
“我看啊,他现在是没什么事了,你就记得十点的时候替我班,有空的话把地拖一下就好。”
十点?比平常要早好久。他抬头,细细端详了一番。
还是一身很白的护士服,不过比平时要紧很多,袖子下好像还藏着什么,平日紧贴头发的护士帽现在也压着什么东西。
他再看了一下,是朵蓝紫色的鸢尾花,虽然看不全,但是那蓝紫色的颜色,肯定是鸢尾花,绝不是别的。她很喜欢鸢尾花,在她的房间里种着好几盆呢。
“是啊,我今个有事,出去下。”说着,她脸上显露出幸福的笑。
“这身打扮,看来是去约会啊。”
话说每提到面前的人,要不是她啊她的,要不就以护士指代,还从未说过她的名呢,她名叫姚羽琼,至于父母的寓意,她说是父母觉得这么叫好听,就给她起了这么个名,再盘问下去,她只是一个劲的微笑,不愿再回答,看来这名字背后也有一段漫长的故事。至于她的过去,她也是只字不提,大家也不在乎,于是也就成了个谜。
是啊,在这里,每个人的过去都是谜,但又有什么关系呢?人不能总是拖着过去前进,再说了,现在站着的也是现在的人,而不是那个早已过去的家伙啊。大家爱的是现在的她,过去怎么样又有什么关系呢?既然人家想它成为个谜,那就让它好好当个永不被发掘的谜吧。
聊了几分钟,羽琼就站不住了,“我先去干活了,记得顶我班,就等我的好消息吧。”撂下这句,就匆匆离开了。
探望了那个孩子,除了对不起以外什么都没得到,不过也无所谓,他洒出来的碎片已经够他拼好一阵子的了。
清理也清理完了,巡视也巡视完了,今天大家都跟商量好了一样,非常安静,完全没什么事要做啊。
接下来要干什么呢?他抬眼看,最短最粗的指针才挪到2那里。
“还有好久。”他要在走廊里待到晚上八点,如果羽琼在这之前回来的话,他还能早点解放。
要干什么呢?他想,不经意间的抬头,看见阳光从走廊尽头的门头顶上的大块玻璃里钻进来,把一块地板照的很亮,光反啊反折啊折,一通稀里哗啦最后爬到他面前,几乎消耗殆尽了。
不过也无所谓,反正头顶的灯一直开着,也没暗多少,就是看上去有点冷罢了。
安静,很安静,这整个走廊,安静的很舒服,浸没在暖融融的空气,浑身酥软,舒服极了。
他把手按上一侧的墙,想找个支撑,大片冰凉涌过来,冻的他一激灵。
“真煞风景。”他嘟哝着收回手,不再按,略微把腿岔开,然后插起手,盯着那片玻璃愣神。
“叮铃铃。”尽头的电话响起,那电话挂在墙上,就在离门不远的地方,进门一伸手就够得到,电话的另一头在门之外门边上,准确的说是外围的高墙上,电话的另一头就贴在那里,紧贴门的一旁,非病人或工作人员要进来都得通过这座电话。
不过少有进不来的例子。
毕竟能想来这里的人本就是少数中的极少,和繁闹的市区相比,这医院可谓是建在边陲荒野之上。
“那里没有我们可以停留的地方。”院长是这么说的,他也见过数不胜数的人,穷尽一生都喘不了完整的一口气,在水车里跑了又跑,转了又转,到死都找不到哪怕一块立锥之地。
它接纳所有,但极少能存留,就像把手指扎进沙子里,再松开掌拔出来,只有极少的沙粒能黏在手上逃离金黄色的墓园。
“叮铃铃。”
你在搞什么!电话还在响着呢!
他跑着去接电话。
“喂,您好,这里是提莫修斯医院,请问您的来意是,”
“您好,我想探访柏乐通先生,请问他在这里吗,方便探望吗?”
柏乐通····柏乐通····好熟悉的名字······等等!这不是他自己的名字吗!有人要找他?可是····怎么还会有人认识他?怎么还会有人记得他?
一抹金色划过他记忆的涯角。
他想起黎大山。是的,黎大山,三年前来的黎大山,也是三年来唯一看望过他的人。尽管他那么可恨,但不得不承认,他的出现,他的存活,给所有划上句号的故事带来了一种新的开头,自那以后的许多日夜他都梦想过与曾经的朋伴重逢,
或许,或许,那些他本以为早就死去的人,还有着仍旧存活的可能。
有可能,还有可能,说不定,说不定,说不定那里还有幸存者。
但会是谁呢?他开始一个个回忆那些人的相貌和名姓,穆霖,常思恩,董辊,都乐言,好多好多人,可是····他们中会有人与自己感情深厚到来看望他吗?
或许不是那里的人,那会是谁?
他再想,试图将土堆上的芽草辨认为生的希望,卡里亚金,伏洛基塔,山夕颜,阿索斯·····好多好多人,好多好多还可能活着的人······
这么多···这么多的人啊····
想到这里,眼鼻里生出一股辛酸。
他们牺牲了那么多,却什么都没有得到。
“·······”他擦掉泪水
还是不要想了,对方还在等着呢。
会是谁呢?他想,怀着这样的好奇,他抛出回答:“是的,他在这里,请问您的名字是?我们需要做个登记。”
“吉黎,吉祥的吉,黎明的黎。”
有点耳熟,他是不是在什么地方听过?怀着这样的想法,他滑动手中的笔,同时口中念叨:“哦好的,等我写一下,吉···黎····嗯?”等一下·····好熟悉,好熟悉的名字
“吉黎·····”他反复念起这个名字,把名字的每一笔都咬在唇齿间,碾碎了一粒粒的含在嘴里,努力的咂摸,试图借此唤醒一些早已忘却的回忆
“吉黎····吉黎·····”很熟悉的名字,在记忆中又是如此陌生,但牵拉肌肉念诵时的感觉又是如此的轻车熟路,仿佛在夜尽日来的每一个白辰,他都揽着这名字苏醒,仿佛在旷古太荒的每一个黑夜,他都拥着这名字入梦。
“吉黎···吉黎···吉黎····”他咬牙切齿的想着,汗珠滴答滴答下雨一样拍打着地面,大脑十分胀痛
突然,仿若黑空里划过的一颗流星,拉着长长的拖尾将黑暗切割,带着炽烈砸上汪洋,掀起滔天巨浪,就在那一刻,那早已被封存的妄想冲破不可能的屏障,刺开梦的虚假,降落到他的现实。
“吉黎!!!!!”他大声叫嚷,劲头大到要把自己也撕裂开来似的。
声音大到连本来很安分的几个病人都好奇的探出头想看看是谁在发疯。
“?请问有什么问题吗?”电话那头显然还没意识到对方的身份。
“吉黎!你还活着!我是柏乐通啊!”他大声叫嚷,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直到背后一阵稀稀落落的咳嗽声传进他的耳朵,他才终于收敛起来,“我马上来给你开门。”
“柏乐通?柏乐通!”那声音起初有些犹疑,但立刻也激动万分,“是你吗!柏乐通!”
“是我!是我啊!我这就来找你!”他挂上电话打开门就往外跑,往昔种种全部汇聚起来,还没想象出他可能的容颜,脑中已勾勒出一副与他拥的图像。
拉开门的刹那,他就扑上去,撞到对方早已敞开的怀中,嘴里叫着:“真的是你!”泪水也夺眶而出,甚至顾不上重睹对方的面容。
“我·····我真的见到你了····我真的在现实里见到你····摸到你····抱到你了·····我做梦都不敢梦到你····我以为你早就死了·····”他扎在对方怀里,任由泪水浸湿衣服,一个劲的念叨
“!”阔别多年再度相见,吉黎也很激动,但远不似柏乐通这般已经到了疯狂的地步,他反应了一下,把开展的臂合拢,将他抱在怀中,现在他已不是当初的那个矮个子,他长高了很多,柏乐通才到他的眉毛,不过这是等冷静下来才注意到的事。他只是合拢怀抱,由着他哭,由着他说,由着自己的泪也顺着脸颊下滑,与他的泪混杂。
冷静下来了,他们才有心思好好端详对方的姿态。
吉黎比自己高了许多,自己将将到他的眼睛,他上身穿着件粗布短袖,很干净,至于颜色,应该是蓝色的吧,或许是多次清洗的缘故,看上去淡了很多,很多地方都泛了白。外边还套着件浅棕色的皮质夹克,看上去很新,在太阳底下泛着波澜起伏的光,下身是一条不肥不瘦的工装裤,亮蓝色的,两侧各缝着一个肥大的口袋,鼓鼓囊囊的,看起来装着很多东西。
脚下踩着双深灰色的布鞋,因为下过雨的缘故,上边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灰泥。
头上还是一如既往的顶着短短的一层绒毛,摸起来应该会很舒服。
眼神不再有曾经那种瞻前顾后举棋不定的犹疑,恰恰相反,那目光非常直率,毫无遮掩的展露着自己的快乐。
而柏乐通还是一如既往的瘦弱,肥大的病号服完全遮挡不住的骨头,只要稍微细点心,锁骨腕骨乃至再深点的地方,都能看的很清楚。
发色还是那样的苍白,只是因为疏于打理的缘故而长的很长,遮挡后颈,越过耳垂,盖住眉梢,而且很乱,许多根头发莫名其妙的纠缠在一起,有的一齐向上,有的直接下压。
他的眼睛也高兴的发亮。
“别光站着了,我们进去坐着说吧。”
“好。”
到了屋里,他俩紧靠着坐在床上,尽管一开始因为长久不见有些疏离,但在柏乐通的热情下很快就化解了,夹克也扔到了一旁,他俩就这么相依着聊天。
“这场面是不是很熟悉,那时候我们也是这样互相依偎着啊。”柏乐通说
“是啊,那时候····过了好久了····”
“那么那么多年,那么那么久,没想到我还能再见到你。”
“我也以为你早就死了,直到前天,黎大山找到了我。”
“黎大山?”听到这个名字,柏乐通皱了皱眉头,但很快舒展开。
“是啊,那个混蛋,我当时正在工作间,那家伙就那样衣冠楚楚仪表堂堂的出现在我们这一伙工人里,嘴里喊着我的名字,目光就锁定在我身上,然后迎上来,稀里哗啦说了一堆恶心的话,然后把一封干净的要命的信塞到我手里,在大家反应过来抄起东西要揍他的之前就溜的没影了,诺,信就在这。”吉黎说着把手往一个裤兜里探去,摸索了一番后拉出一个被揉成一团的纸,边递给他边说,“你说怪不怪,这么多年过去,咱们变了那么多,他倒是一成不变的可恶。”
他手上展开那个纸团,听到这,想起来黎大山那句“人总要往前走的”一类的话,觉得很好笑,于是说:“因为我们都在向前走,他却在原地打转啊。”
“哈哈!说得好!”吉黎鼓起掌,爽朗的笑出声。
这时纸团已经完全展开了,于是俩人凑过去一齐看。
“跟你这样的下等人说话实在是侮辱了我的身份,所以我要以书面形式来告诉你,你们最熟悉这种方式了,不是吗?”
“真是可恨啊,都三年了,还是一股居高临下看不起人的姿态。”
“他要是知道上个这么对待我们的人已经连渣都不剩了,不知道要打多少个寒颤呢。”吉黎说,非常的自豪。
他俩接着看。
“真是没想到,我原以为你这样的人能混个哪怕是中等的水平,让我一番好找,结果没想到你居然混在这种低贱的人堆里,真是让人失望。”
“这是什么话?这东西敢这么对你说话?”
“还好他没这么做,要是他那张令人作呕的嘴里吐出哪怕一个与我的名字无关的字,那他绝对不可能完好无损的走出去的,不过那样我也就找不到你了,只能说,还好他没用嘴说吧。”
“而且,”说到这,他冷笑了一声,这笑让柏乐通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不过在之后的聊天里明白了吉黎的一切就安下心了,“正是我们这些所谓的‘下等人’,要把他们全都扔下坑呢。”
“三年前,”他们继续看,“我在偶然间得知了柏乐通的消息,一番查找,我得知他在最外环的一个精神病院里关着,我去那里给他见了面,那地方名叫提莫修斯医院,一个可笑的名字,在被神抛弃的荒野里自称受神眷顾,真可笑。我去的时候他还没有死的迹象,至于你能不能看到一个活的人,那我可不知道。”
“这家伙·····还是这么让人恶心啊。”
“很多上等人都是这样,他只是其中一个最典型的范例罢了,”吉黎倒是不以为然,仿佛见过很多一样,“自高自大,野心勃勃,又很有能力,可惜心理扭曲。”
“你知道好多啊。”柏乐通仰慕的看着他。
“也没有多少,只是我那行业,难免会接触一下他们。”被这么一夸,吉黎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解释道。
“这么好玩啊,跟我说说跟我说说!”
·······
“吉黎经历了这么多啊。”
“别这说,你也经历了不少,”吉黎抬头看向窗外,月亮都要落下了,“已经这么晚了。”
柏乐通抬头看表,已经是五点了,再过不久,他们就能看到初生的太阳了,不过他没工夫理会这个,他听到吉黎这一句关于时间的话,心里不由得发慌,担心他要走,就更用力的抓住他,小心翼翼的问:“你要走了吗?”
“怎么,你想我走吗?”
“当然不想!”
“那我就继续待下去,待很多天,怎么样?我们还有好多没说的话呢。”
“好耶!”
可能又会拖老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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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21:间章二--未敢梦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