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难得安静的一天,那是第一次出现与他的过去有关的人的一天,在这之前,在所有人眼里,这个白头发少年的身世还完完全全是个谜,从警察手里接过他时就是疯疯癫癫,在那之后的时日里他也少吐人言,只是一个劲叫嚷着含混不清的语句,用蛇看见威胁时那种警告的目光瞪视每一个试图接近的人。
但是除了吵一点之外,他几乎没做过什么伤人的事情----除非你在那越变越危险的眼神的注目下,越来越凝固的空气中,还想接近他,触碰他,那可就怨不得他了。有一个护士就是这么被咬伤的,他都抖的那样厉害了,还要继续接近他,那就怪不得胳膊被狠狠的咬了一下了,很深的一个牙印子啊,深红色的,一定很痛,在那一个月里,这护士还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笑谈呢。不过现在那印子已经淡去了,浅浅的一小圈粉色,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不要接近受伤的野兽”这在森林草原中的生存守则放在这里也同样适宜。你在忌惮他的同时,他也在忌惮你。
他还记得那天,天上全是乌云,黑压压的大片,仿佛睡了一整天,因为闭眼时看不到太阳,睁眼后也触不到光线。还好墙上的白铁圆盘钟的表针还在一刻不停的旋转着,那钟就在写字桌正上方的不远处,就在他的正对面,一睁眼就能看到。因此不论天气再怎么糟糕,他也不至于不知道时间。
那是早七点了,他昨晚八点就睡了,睡的很好,他很少能睡的这么久还这么好,他已不似当年。
当年····当年····想到这里,那珍贵的半年划过他的视线,那最后的画面浮现在他面前,那最后的一天,那纸糊的障壁被撕破之前,那最后的门扉被推开之后,他致送了太多太多的离别。心猛的一痛,触及大脑,理性又要逃开,癫狂又要归来。
他连忙晃晃脑袋,把悲痛甩到一边,这可是难得的清醒,他可不想就这么弃掉。
还是想想开心的事吧。他昨晚睡的很好,尽管现在天气很糟。现在非常安静,静的可以听到钟表的滴答声,以往都听不到的。那是因为你还没带来喧嚣,所有人里就属你最吵闹。他可以拿起笔再写些什么,写什么?罗列悲哀的哀婉歌?细数罪孽的忏悔录?还是埋葬过去的墓志铭?
“·····”他撂下笔,起身,趴到模糊不清的玻璃上---自己无瑕清洗,别人也不想靠近他。用袖子擦了擦,看到枯叶脱离枝桠的怀抱,飞向高空,在黑漆的棉里与凛风旋耍,好不快活。看到这一幕,若是联想不到自己那被风暴戏耍的命途,心情肯定能好很多。
心情好点了,他移开身子,想要拉门出去透透气。
拉了拉门,拉不开。
哦,对了,他出不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门栓在外边,他从里边打不开。
“哎~”他叹了口气,抬头看表,七点四十。
还有二十分钟,再有二十分钟,他就能听到由远及近的门栓声,那门栓并不大,还没手肘大,他曾推开过比这大得多的,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最后停在自己的门前,咔哒一下,门就能推开了。
那门栓并不大,可却能关他。
要是换做以前的他,或许会撞开门,或者从玻璃那里跳下,虽然不一定会撞开,也会被防盗网拦住,但起码会尝试不是吗?
但是现在的他啊·····现在的他·····
不,没必要,你知道的,没必要。
他拿起便盆,在桌子边的塑料便盆,花瓶一样,底坐很平,地板一样平,下边很圆很大,中间变窄,再往上又变宽,可惜不是陶瓷做的,上边也没有花纹,是硬塑料,或者类似的东西,怎么摔也摔不破,怎么坐也坐不塌,他好像听到过他们谈论这种材料,可是他忘了,可是他忘了。
“哎····”他又叹了口气,心里埋怨自己,“你怎么老是忘这种东西?老是忘这种无关紧要的东西。那些重要的事情,起码是过去重要的事情,却一件都忘不掉。”
不需要全部忘掉,但凡他忘掉八分之一,或者五分之一,他也不至于会以这种状态呆在这地方。
解完了,他抖了抖,又拉上裤子,把便盆放回去,再抬头,七点五十九,还差一分钟,五十秒,三十秒,二十秒,十五秒,五秒,四,三,二,一。
眼睛跟着秒表转了一圈,心里从六十开始,倒数到一,咔哒咔哒的声响由远及近,由弱到强,最后停在他的门前,然后,咔哒一声,门振了一下,接着被往里推开。速度比平时要快一些。
那护士探进来,脸上有些欣喜,但也有些担忧,看到床上没人,愣了一下,紧接着扭头,正好撞上刚站直的他,着实给吓了一下。
“哎哟!吓死我了!”她低声说,往外稍稍退了退,但看到那个稳定很多的目光,又小心的往里凑了凑,“柏乐通?”
他看向扒着门边的那只手,看向那只胳膊,小臂中段有一个淡淡的粉圈。
“对不起啊,咬了你的胳膊。”
“嗯?你没事儿吧?”她震惊的说,整个人都进来了,伸手想摸摸他的额头,但想起来什么又往后缩了一下,看见对方没有任何反应后又把手往前探,最后手掌贴在对方额头上,另一只手摸着自己的额头,比了比,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于是说,“这也没烧啊。咋了今天是?吃镇定剂啦?”
“只是今天有点清醒。”
“清醒好啊!清醒好啊!这样离出院就更进一步了,”她说着拿起便盆,边拿边说,“那什么,你先清醒着,我还有工作,先走了。”
刚走出门,又突然想起来什么,极速转身,尿差点给洒出来几滴,说:“对了!差点把这茬忘了!”
“什么?”
“今个中午十二点,会有个人来看你。”
“有个人····来看我?”
他?所有与他相关的人,要不早已死去,尸骨无存,要不销声匿迹,泯灭人间,怎么会有人来看他?
他愣住了。
“他会直接来你屋找你,别忘了。那啥,我还有事先走了。”说着就头也不回的走了,留他一人来纠结这个问题:
谁会来看他?他不停的想着这个问题,用仅剩的神志回忆每一个与他相关的人,长眠焦土之下的,被撕咬在豺狼之中的,被卤水埋没的,被污泥吞咽的····死完了,死完了,都死完了,怎么还会有人与他相关·····
等等!哦对!还有一个人。是他,那个家伙,他曾试图帮他,用整整一年将自己的经历编成一个个寓言讲给他,如果继续下去,或许真的能成功吧,或自己真的能成功的救下来一个人吧。
他还想起来自己为什么要帮他,或许在见到他前没有计划,但在见到他,知道他的名姓的那一刻,曾经的见闻就瞬间联系起来,勾勒出一副完整的图画。
那个人,那个叫洛秋的家伙,也跟自己一样像在福尔马林里泡了不知道多少个日月,也跟自己一样受了数不清的凌虐。他曾在那些凌乱实验报告里见到过他的名字,还有实验日期,十年前,早他五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那时记起这个名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偏偏在那一刻记起那张纸上的每一个字眼,或许不是记起,而是从未忘记,他所见过的一切,都牢牢的纂刻在自己脑子里,只是平时用不到,所以才隐而不现。
兴许是数不清的实验中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副产品吧,无意识的把相关联的都放在同一个储仓里,每见到一个就放进去一些,最开始就在上边凿出个裂痕,每放进去一些就朝裂痕再凿一下,让纹路扩展一些,等装满了,储仓正好也就塌掉,所有的米粒都流出来,在面前互相勾连。
他记得有个词就是形容这个的,叫什么来着?触类旁通?不,不是这个,是哪个来着?不,就是这个,不····不是····
头又开始疼了,眼前的画面跟融化的彩绘玻璃一样糊成一团,他感觉到自己的脑子也在痛苦的痉挛。
不,不要想了,反正不会是他,反正不可能是他,他不可能来。
“呼····”他呼了口气,擦掉额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凝聚而成的大滴大滴的汗珠,又坐回床上,不知怎的,口干舌燥的,全身上下也浑身酸痛,他抬眼一看,已经十一点半了。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
只是思考这么点东西就要耗费这么多时间吗?
“·····”他又站起来,屋里很闷,他浑身是汗,外边天气很阴沉,之前同风旋耍的枯叶也已经形单影只躺在地上,风也停了。
很潮,很闷,很暗,很阴沉。
还有半个小时就会有人来看他了,在此之前,他想出去透透气。
他拉门,却没有拉开,轻声呼唤,也没有人走过来。
“怎么了?”
他纳闷,目光往四周一看,只见那沓齐整的撂在桌上的白纸不知何时已经飞扬的到处都是,桌上地上床上脚下,很多都有漆黑的鞋印或者淡黄的手印,还有的连全尸都没有,头在脚下,身子却在桌上。
他这是····又发疯了?
“······”
不管怎么样,还是先收拾一下吧,还有二十分钟,别让来人看到自己这般邋遢。
还有二十分钟,什么都不要想,只剩二十分钟,只要收拾就好,或许又是记者什么的,就像那个女人一样。
总之,把神志维持住,别让来人看到自己的狼狈模样。
把纸再好好的摞起来,抬头看,十二点整,一分不差,一秒不缺。
“当当当。”虚掩的铁门传来礼貌的敲击声,指关节轻轻叩击钢铁的门,他很久没听到过这样的声音----他们向来是小心翼翼的推门而入的,根本不需要敲击。
“会是谁呢?”他这时还在想,并不急于去拉开,因为他知道,就算自己不动,对方还是会推门进来,不妨就好好的利用这好奇的闲暇,让思想的翅膀扑腾的再多一些。
“哼。”来人轻笑一声,那鼻息传进他的耳里,激起一阵情感上的涟漪。
那声音,那声音····是他?但是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他,他不可能还活着,他不该还活着!
在他惊骇的刹那,来人已推门而入,那头闪烁的金光让一切质疑都显得苍白无力起来。
迎接他的是一声尖利的惊叫:“怎么是你?!”
“还真是你,还是白化病一样的头发,”他低头,以上等人的姿态俯视还在坐着的他,语气中满是嘲弄,眼神里也全是讥笑,“众生齐唱的自由之歌,居然落得这般狼狈的地步。”
他环顾一周,以胜利者的姿态,接着说:“在精神病院里孤独的沉没,别说,这还挺适合你。”
“这位先生,还请您注意自己的言行,这位病人的精神状态很不好,这样说话会刺激到他,”跟在他后边的护士听不下去了,只得假以好意劝说,“到头来受伤的还是您。”
“哦?”他扭头盯住他,语气也下沉到很重的地步,反问道,“你是在威胁我吗?你,一个护士,要威胁我这个身居要职的游客?”
“作为护士,我要对每一位病人和来客的安危负责,”她特意重读了“来客”这个字眼,并没有退让,反而抬眼,直对上那刺目的锋芒,“如果和一个有尊严的人相比,您更喜欢供人戏弄的动物,那您大可以去动物园,而不是我们这穷乡僻壤里的小医院,还需要提前预约,想来在景区里,您这样的大人物是可以随意进出的。”
“······”他俩相互瞪视了很久,最后还是由金发的来客发出一声“爽朗”的笑来搅动了凝固的空气,“哈哈哈!很好!很好!我可很久没遇到过敢于直视我的人了!很好!很好!”
“我不需要您的欣赏,如果您来此的目的是观光的话,那还是请回吧。”她说着侧开身子。
“您这可是误会了,我刚刚说道那些话啊,其实只是老友相见的调侃罢了,你说是吧?”
“没关系的,”他终于开口,“只是习惯性的问候罢了,让我们单独聊聊,好吗?”
“真没问题?”她投来的目光里还有些许怀疑。
“放心,我不会发疯的,正好我也想知道,”说到这,他把目光移到那张该死的脸上,就连现在,他的脸上还是有着可恨的傲慢,那目光,就像长颈鹿俯视一只蚂蚁一样,根本没吧他们放在眼里,可恨到想对那脸狠狠的来几拳,再把那头金发狠狠的按到土里,揣上几脚,让它再发不出碍眼的金光,“这早就该死的东西,究竟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护士思考了一下,然后说,“行,那我先去干别的了,你俩慢慢问候。”说完便带上了门。
“好了,现在只剩我们两个了。”黎大山那紧绷的背终于松垮下来,朝他投以一个只有虚伪的和善的微笑,“怎么,不让我坐坐吗?”
“不让你坐,你就会一直站着吗?”他反问道。
“你倒是挺明白。”说完就毫不客气的坐到床上。
“这场面,是不是跟当时很像?”也不管柏乐通投来的目光,他就自顾自的开始回忆往昔。
“别在这恶心人,搞的好像我们关系很好一样,你来这就是为了来叙旧吗?”
“也算是一方面,不过我主要是为了嘲笑你,顺带我也挺好奇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嘲笑完了吗?”
“还没。”
“那就接着嘲笑吧。”
“哈,你是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喽?”
“我有什么必要告诉一个满心想弄死我的人吗?”看看那张脸,即便说了这么多话,脸上的每一块肌肉还是在一成不变的展露着傲慢,真不知道这傲慢从哪来。
“不不不!”听到这,他连忙摆手,“那已经是过去了,人要往前走不是吗?”
“我倒想听听,你这么一个小心眼的人,究竟是怎么让那件事成为过去的。”
“很简单,”
他还真自顾自的答起来了,他来这究竟是干嘛的?
“一开始,我是因为你看到了我哭的模样,担心你会把这种事传出去,有损我的形象,于是才想杀你灭口。”
“看来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狭隘的多。”
“但是后来我明白了,”
“哪个后来?是我入套,还是我们反攻把你打的满地找牙。”
“没必要这么讥讽我,你们也没做的这么漂亮。”
“你来这不就是为了数落我吗,怎么,还不让我还嘴了?”
无视掉他的讥讽,黎大山继续说:“等出去以后,我才意识到,我根本不需要担心这种事情,因为你们这些东西,你们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不管知道多少有关我的绯闻劣迹,都不可能发出声音。”
“这就是你想说的?这就是你活了这么多年得出的‘高明’见解?”
“不全是,但也差不多,”黎大山站起来,再度俯视他,“虽然你们不值得担忧,但是我并不介意在我那本就精彩的生活里,再多加一点小小的‘余兴’。”
“余兴?哈!余兴!你就是这么看待其他人波澜起伏的一生的?”
“仅限于比我低微的人,但那些比我要高贵的家伙,早晚也会是比我低微的人。”他这么说,眸中要射出光来,完全不掩盖那野心的火焰。
“既然这样,那你不妨也给我提供一些‘余兴’。”柏乐通站起来,凑过去,两手搭上他的肩膀,起码在身高上,他们并不相差多少。
“告诉我,在围栏里的那些时日里,你都是怎么过活的,我是真的好奇,你这样的东西,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又在干些什么?”
“哦?”他饶有兴味的对上他的眼。
“好不容易来这一遭,不叙叙旧怎么成呢?”
“反正我也说不出来,”末了他又补充道,“不是吗?”
“好啊,正好我也好奇,你这样的小人物,一天到晚都在干些什么。”
他轻而易举的甩开柏乐通的手,坐回床上,朝他做邀请式样:“来吧,一问一答,我只接受这种方法。”
······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果然你也经历了不少啊,有意思,这能给我带来很长时间的余兴了,”他站起来,拍拍屁股,好像每周会换洗的床单上有多么肮脏的东西似的,“对待小人物,我不像他们那么虚伪,听说你落到了这种地步的时候,可给我高兴坏了。”
“你确实不像动物园的动物,他们之中起码还有想要出去的,还好,你一点也不想出去。”撂下这句话,黎大山最后嘲弄的看了他一眼,把这个画面---柏乐通的狼狈模样---牢牢印刻在脑海里,接着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还好,你一点也不想出去。”这东西从头到尾都是这么可恨,可恨的出现,又可恨的撂下这句话恶心他。
但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衣服下盖着紧贴骨头的皮,干瘪可笑,像个滑稽小丑一样。
“·····”
他说的没错。
没必要的,确实没必要,你知道的,没人想关你,是你自己不想出去。
不经意的一撇,他从门缝里看到一个关切的目光。
“你····一直在听?”
“这是我的工作,我要对你的安全负责。”
“那个人,我不知道是谁,但我听出来,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流氓,别放在心上。”
“我没问题的,我不会再发疯了,起码今天不会。”
“我相信你,你没问题的,事情没有他说的那么简单,从来不是简单的想与不想,你并不是不想出去,对吧?你是还不能出去,你需要时间来修补身上的伤疤。”
“·····谢谢你。”突然的,他感觉很累,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了,不管之前睡了多久,到现在已经都耗光了。
“可以让我单独待会儿吗?”
“嗯,你好好歇歇吧,这下我真的有事要走了。”说着她就离开了。
一共两个间章啦,还有一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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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20.间章一:不期料的再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