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前一夜,清初馆关得比平日早。
算起来,奚云初来到这间茶馆已经一个多月了。秋意一日深过一日,巷子两旁的银杏落了大半,早上起来院子里能扫出厚厚一层叶子。日头短了,傍晚散值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铺子里的灯也比前些日子点得早。
客人散得早,归帆和小蔡子也走得早。奚云初把最后一块门板合上,插好门闩,转身的时候江上秋正把柜台上的账册合起来,拿镇纸压住。灯盏里的火苗跳了一下,他伸手拨了拨,屋里亮堂了些。
“明日放榜。”奚云初说。
这话没头没尾的。他不是在跟谁交代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说出来了。
江上秋“嗯”了一声,把账册推进抽屉里,没接话。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穿堂回后院。夜里凉了,廊下那盏灯照着石阶上一层薄薄的落叶。奚云初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压着,看不见月亮。他站了片刻,转身回屋了。
一夜无梦。
第二日鸡叫两遍,奚云初照旧起来。推窗的时候院子已经扫干净了,江上秋蹲在灶间门口生火,烟从烟囱里袅袅地升上去。他洗漱完盛了粥坐在廊下喝,听见巷子外头有人跑过去的脚步声,比平日早,也比平日急。
江上秋端了碗出来坐他旁边,两个人喝粥。巷子里又跑过去一个人,这回听见有人在喊:“快去看!榜贴出来了!”
奚云初嚼着酱萝卜丝,没说话。
江上秋喝了一口粥,也没说话。
粥喝到一半,归帆来了。他今日比平时早了小半个时辰,一进门就掀帘子往后院探头,看见两个人坐在廊下喝粥,立刻嚷起来:“掌柜的,榜出了!我路过的时候看见好些人往贡院那边跑!”
“知道了,别这么大声嚷嚷。烦。”江上秋把碗搁在膝上,“先把牌子翻过来。”
归帆应了一声跑前面去了。奚云初把最后一口粥喝完,起身去换衣裳。出来的时候江上秋已经在前面铺子擦桌子了,归帆在门口跟小蔡子说话,小蔡子刚到,手里还是攥着半个包子。
奚云初从柜台后头绕过去,说了一声“走了”,掀帘子出门。归帆冲他背影喊了一句“大公子今日不歇一天?”,奚云初没回头,摆了摆手。
秋末的长街比前几日更凉了些。他沿着平时走惯的那条路往翰林院去,路过贡院那条巷口的时候,人比平时多了不少。三三两两挤在一处,有伸着脖子往前看的,有看完退出来被人围住问的,有站在墙根底下不说话的。他没有凑过去,隔着十几步远扫了一眼,就继续往前走了。
墙上的红纸,他看见了,但没看清上面的字。
翰林院的晨钟照旧敲过。奚云初坐到案前铺开卷宗,笔尖沾了墨开始誊抄。隔壁两个同僚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压不住那股子劲头。
“一甲出来了,状元是江州那边的,才二十出头。”
“探花呢?”
“探花姓岑,听说才十九。”
“十九?这么年轻?”
“可不是,听说文章写得极老成,主考都夸了。”
奚云初笔尖没停,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写。那两个人又说了一阵,说到二甲三甲出了几个什么人物,说到某某这回可惜了,说到今年主考偏重实务、策论出得刁钻。他听着,又好像没听着。卷宗翻过一页,再翻过一页。
将近晌午的时候,一个同僚从外头回来,把手里一卷纸往案上一搁,说:“榜文抄来了,谁要看?”
旁边几个人围过去。奚云初没动,低头把手上那一页抄完了,搁下笔揉了揉手腕,才起身倒了盏水喝。回来的时候那群人已经散了,抄来的榜文就搁在桌上。他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名字,一甲三个排在最前头。他只看见中间那个,探花,姓岑。
他端着茶盏走回自己案前坐下,喝了口水,继续看下一卷。
午后日头偏西,他搁下笔收拾案头,起身往外走。长街上的市声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菜市口的时候在一个菜摊前停了一下,挑了两根萝卜,想了想又拿了一把小葱。
卖菜的大娘认得他了,笑着问:“今日还买萝卜?”
奚云初笑笑:“炖汤。”
回到清初馆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掀帘子进去,店里还坐着几桌客人,比平日安静。那些年轻士子的脸他这几日看熟了,此刻都没有说话,闷头喝茶。有一桌两个人对坐着,其中一个盯着茶盏出神,另一个也不劝,就这么陪着坐着。
归帆在灶间和店面之间来回,脚步比平时轻了。小蔡子端茶过去,搁下就走,不多话。江上秋站在柜台后头,手里在记账,偶尔抬眼扫一圈店堂,又低下头去。
奚云初把萝卜搁在柜台上,江上秋看了一眼,说:“榜放了。”
“嗯。”
“你怎么又买萝卜?”
“炖汤。”
奚云初脱下外袍搭在柜台边上,挽袖子去灶间帮小蔡子添了热水。出来的时候归帆正从一桌客人旁边退开,手里端着空茶盘,走到柜台边上搁下,压着嗓子跟奚云初说了一句:“刚才有人说的,探花姓岑,才十九。”
奚云初听了,没什么反应,只说了句:“少年得志。”
归帆点点头,又说:“咱们巷口那家包子铺的老板说,他侄子也考了,没中,在家躺着呢。”
奚云初没接这句,拿了茶盘去灶间洗了。
那几桌客人陆陆续续散了。最后一桌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两个人起身,其中一个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店里,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说,掀帘子走了。
归帆和小蔡子开始收茶盏擦桌子。奚云初也帮着一起收拾。江上秋从柜台后头出来,把几盏还亮着的灯挪到一处,店里暗了些,只剩柜台上一团暖黄的光。
收拾完了,归帆把围裙叠好搁在柜台下头,说:“掌柜的,明日我早点来。”
“嗯,路上慢点。”
归帆和小蔡子一前一后掀帘子出去了。门帘落下来,店里静了。
江上秋站在柜台后头,把今日的流水又核了一遍。奚云初坐在柜台边上的矮凳上歇脚,随手从碟子里拣了一颗花生米剥了。店里很安静,只有算盘珠子偶尔拨动的声响。
“今日的榜,”江上秋忽然开口,“听说一甲才十九。”
奚云初剥花生米的手没停,把壳扔进碟子里,说:“嗯,少年得志。”
江上秋没再说什么,把账册合上,拿镇纸压住。奚云初也没再说。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灯芯跳了一下,江上秋伸手拨了拨。门外的巷子安静了,只偶尔有一两声脚步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过了一会儿,奚云初站起来,说:“我去把菜收拾了。”
江上秋说:“灶上还有热水。”
奚云初应了一声,拿着萝卜去了灶间。水声哗哗响了一阵,又停了。等他出来的时候,江上秋已经关了前面的门板,站在穿堂口等他。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回后院。夜里的风比傍晚凉了,廊下那盏灯照着石阶上又落了一层新叶。奚云初在门口站了一下,把外袍从臂弯里抖开搭在门边的架子上。
“早点歇。”江上秋说。
“嗯。”
屋里只点了一盏小灯,一张床铺得整整齐齐。江上秋先躺了进去,靠里侧。奚云初吹了灯,在外侧躺下来。两个人各盖一床被子,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放榜这件事,从早到晚,像一阵风从清初馆的门帘里灌进来,又出去了。
他没有后悔。那个念头一直清楚得很,从金銮殿转身的那一刻到现在,从来没变过。榜上有谁、探花多大、状元是哪一省的,这些和他没有关系。
他现在要操心的,是明日早市豆腐嫩不嫩,是巷口馄饨摊的老婆子腰疼好些了没有,是清初馆后院那两盆栀子搬进穿堂之后还活不活。
院子里很安静。远处巷口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他闭了眼。
忽然。
巷子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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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放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