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寻常

鸡叫过两遍,天还没大亮。

奚云初翻了个身,听见外头扫帚擦过石板的声响,一下一下,把他从梦里慢慢拉出来。他裹着被子又赖了一小会儿,才坐起来穿衣裳。

推开窗,晨风灌进来,凉丝丝的。院子里那棵老槐落了满地的叶子,江上秋正弯着腰扫,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衣,袖口挽到手腕上。扫完一堆拢到墙角,又去扫下一堆,不急不忙的。

听见窗响他抬头看了一眼,没停手:“灶上热了粥。”

“嗯?哦好”

奚云初洗漱完去厨房盛粥,揭开锅盖白气扑了一脸。粥熬得稠,米粒都开了花。灶台边上搁着一碟酱萝卜丝,还有半个昨天剩的馒头切成片。他端了碗坐到廊下慢慢喝,江上秋扫完了院子,把扫帚靠回墙角,蹲在檐下洗了手,也去盛了一碗端出来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并排喝着粥,日头还没爬到院墙上面。檐角垂着露水,亮晶晶的。巷子口有人在吆喝,听着像是卖豆腐的推车过来了,木板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由远及近,在巷口停了一下,又远了。

“今日早市豆腐看着嫩。”江上秋把最后一口粥喝了,碗搁在膝上,“回头买一块,晚上炖汤。”

奚云初说行。

喝完粥两个人收了碗,一前一后穿过穿堂到前头铺子。

江上秋拿下门板,日光带着灰尘一块儿涌进来。奚云初跟在后头把门板靠墙码好,转身去灶间生炉子。他蹲下来拣了几块木炭搭成三角,垫了棉绒进去划了火石,棉绒冒出青烟,他低头鼓着腮帮子吹了几口,火苗蹿起来舔着炭块的边缘。炉子生好了,他架了铜壶上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江上秋已经在擦桌子了,手里捏着一块湿布,从柜台这头擦到那头。茶盏是头天晚上洗好晾干的,奚云初从柜子里一摞摞端出来,按着大小码在托盘里,一趟一趟往桌上摆。

归帆从外头进来的时候,正赶上奚云初在摆茶盏。

他一边系围裙带子一边从奚云初手里接了一摞茶盏过去,嘴里已经开了话匣子。

“巷口那家包子铺今日换了个馅,我买了一个尝了,荠菜的,比原先那个萝卜丝的好吃。”

“你一大早吃包子?”奚云初头也没回。

“我跑着买的,不耽误事。”归帆把茶盏在桌上摆开,“掌柜的还没开门我就跑了一趟,来回也就——”

“去把门口牌子翻过来。”江上秋从柜台后头说了一句。

归帆利索地收了嘴,跑出去把门口那块“未营业”的木牌翻了个面,又跑回来了。

小蔡子这时候也到了,从门口进来,手里还攥着半个包子,看见归帆冲他挤了挤眼,没来得及说什么,江上秋已经从他面前经过往灶间去了,他赶紧把剩下半口塞进嘴里,挽起袖子去收拾灶台。

巷子热闹起来的时候,布庄的王掌柜推门进来了。他每天差不多这个时辰来,进门先冲柜台点一下头,然后到老位置坐下。归帆已经拎了铜壶过去,茶叶是王掌柜自己存的,搁在柜台边上那个青花罐子里。他掀了盖子拿茶匙取了一撮放进白瓷壶,热水注下去,盖了盖端过去。王掌柜接了壶,说了句“今日外头风大”。

“入秋了嘛。”归帆搭了句腔,又转身去招呼另一桌客人了。

日头升高了些,门外的巷子里人多了。挑担的、推车的、挎着篮子买菜回来的妇人,脚边跟着半大的孩子。几个年轻士子从门口经过,看打扮是本届考完还没离京的,衣袍新旧不一,有的手里还攥着书卷,大约是等着放榜。其中一个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又收回去了。

奚云初隔着门帘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他回后院换了身干净衣裳,揣上衙门要带的物件,经过前铺的时候说了句“走了”。归帆正在给一桌客人续水,回头冲他点了下头。江上秋在柜台后头听见了,抬起眼来应了一声,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低下头去拨算盘了。

秋日的长街比前些日子凉了些,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巷尾那棵银杏树落下来的叶子,在他脚边打着旋。

沿途的摊贩已经摆开了阵势,卖早点的铺子门口热气腾腾,有人端着一碗馄饨蹲在路边吃,呼出的白气和碗里的热气混在一起。几个年轻士子沿着街边走,衣袍洗得干净,眉眼间带着考完之后还没散尽的紧绷,又掺着一点尘埃落定的懈怠。

其中一个对同伴说“放榜还要几日,不如先寻个便宜住处把行李放下”,另一个说你那个客栈还能多住几天吗,头一个说掌柜的催了,说后面还有客要住。

奚云初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放慢脚步。

翰林院的晨钟刚好敲过,他踏进官署大门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人在来回走动了。坐到案前铺开卷宗开始誊抄,笔尖在纸面上游走。隔壁有人低声说话,大约是今年大选刚结束,御试放榜在即,东城的客栈已经有人开始退房了,西城那些偏巷反倒还挤着等消息的。他没有抬头接话,只是笔尖顿了一顿,又落下去继续写。

午后日头偏西,案上的卷宗清了大半。奚云初搁下笔揉了揉手腕,起身往外走。长街上的市声比上午更杂了些,摊贩吆喝和行人闲谈揉在一起,日光斜斜地铺在青石板面上。

经过菜市口的时候他在一个菜摊前停了一下,挑了两根萝卜,又抓了一把小葱。卖菜的大娘用荷叶给他包了,他揣着往回走。

快到清初馆门口的时候,隔着半条巷子就听见里头闹哄哄的。奚云初掀帘子进去,原先那几桌老街坊都在,还多了几桌生面孔,瞧着像是考完了还没离京的年轻人。几个人围坐在靠里的大桌旁,面前茶壶冒着热气,正说着话,声音不大不小,带着考完之后既松快又焦躁的那种复杂劲儿。一个说昨儿去看了榜还没贴出来,另一个说急什么反正在京里等着就是。

归帆端着茶盘在人堆里钻来钻去,忙得额角出了汗。小蔡子在灶间和店面之间来回跑,一手拎着铜壶一手托着茶碟,嘴里还跟哪个客人搭着话。江上秋站在柜台后头,正在给一个年轻士子结账,那人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铜板排在柜台上,江上秋数了,又退了两个回去,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人连连道谢,揣着书袋走了。

奚云初把荷叶包搁在柜台上,江上秋侧过头来看了一眼:“买萝卜了?”

“嗯,晚上炖汤。”

江上秋点了点头,目光已经落回店堂里去了。奚云初也没急着歇,把外袍脱了搭在柜台边上,挽了袖子去灶间帮小蔡子添了一壶热水。出来的时候归帆正从一桌客人中间挤出来,手里托着一个空茶盘,冲他咧嘴笑了一下。

“今儿人多。”归帆说,把茶盘往柜台上一搁。

“考完了嘛,都没走。”奚云初说了一句,接了他手里的茶盘去灶间洗了。

靠里大桌那几个人喝着茶,话题从住处聊到了放榜,又聊到谁谁答得不错、谁谁这回可能稳了。其中一个人说昨儿在街上碰见了某某,那人面色不太好,大约是知道自己没答好。旁边的人安慰说还没放榜呢,头一个说人家自己有数。几个人唏嘘了一阵又换了个话题。

奚云初从他们旁边经过的时候,听了一耳朵,没有停步。

外头的天暗了一些。一阵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土腥气。

“看着要落雨。”归帆站在门口望了望天,回身喊了一句,“掌柜的,要下雨了,外头那几盆花要不要搬进来?”

江上秋抬头:“搬吧。归帆你跟小蔡子抬一下。”

归帆和小蔡子一人一头把廊下的两盆栀子搬进穿堂里。果然没过多久,疏疏的几滴雨打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深色的圆点。店里几桌客人也没急着走,雨不大,坐着喝茶说话,正好多坐一会儿。

归帆给每桌续了一圈水,又跑回柜台边上,趁空档跟奚云初说话:“你刚回来的时候看见没,巷口那家馄饨摊今日没出。”

“下雨了吧。”

“不是,上午就没出。我听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娘说,他家那个老婆子腰疼犯了,这几日都不出摊了。”

奚云初点点头。归帆还想再说点什么,那边有人喊了一声“伙计,添水”,他立刻应了一嗓子“来了”,从柜台上提了铜壶又钻进人堆里去了。

雨大起来的时候,门板外头雨声哗哗的,檐下的水连成线往下淌。店里灯盏点起来了,暖黄的光拢着一屋子闲坐的人。

有人续了第二壶茶,翻着店里备着的旧书打发时间,两个年轻士子不知怎么跟旁边桌的中年客商攀谈上了,从茶价说到商路,又从商路说到沿途见闻。归帆靠在柜台边上歇了一小会儿腿,听见他们说起南边什么地方的米价,插了一句嘴,被小蔡子从灶间出来使了个眼色,他又缩回去了。

江上秋一直没怎么出声,在柜台后头安安静静地算账。偶尔有人到柜台前结账,他放下笔数了钱,找零,说一句“慢走”,又继续写他的。灯影落在他侧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就是平平静静的一张脸。

雨越下越密,房顶的瓦被敲得密密匝匝地响。客人一时半会儿都走不了,店里茶香、潮气、压低的交谈声揉在一起,暖烘烘的。归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后院端了一碟花生米出来,搁在柜台角上,冲奚云初抬了抬下巴,那意思是不忙了偷空吃两颗。

奚云初走过去站在柜台边上,和归帆一人捏了一颗花生米剥了。江上秋从账册上抬起眼看了看他们,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了。

那一碟花生米吃了大半碟的时候,雨渐渐小了。屋顶的声响由密变疏,檐下的水从连成线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滴答。有客人站起来活动筋骨,陆陆续续起身走了。归帆和小蔡子开始收茶盏擦桌子,奚云初也帮着一起收拾。

忙完了,店里静下来。江上秋起身去合门板,奚云初跟过去搭了把手。最后一块门板合上的时候,外头的雨已经完全停了,巷子里湿漉漉的,青石板泛着水光,檐角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滴水。

归帆和小蔡子各自把围裙叠好搭在柜台下头,打了声招呼,一前一后掀帘子出门了。归帆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掌柜的明日我早点来”,不等江上秋回话就缩着脖子钻进雨后的巷子里去了。小蔡子跟在后头,闷声不响地走了。

灶间只剩两个人。奚云初收了碗去洗,江上秋把剩下的菜用碟子扣好放进橱里。水声哗哗响了一阵,奚云初把洗好的碗筷码回碗架,转身的时候江上秋正站在灶间门口擦手,半个身子逆着廊下那盏灯,轮廓被描了一道暖黄的边。

“今日累了吧。”江上秋说。

“还行。翰林院不忙。”奚云初甩了甩手上的水,“店里人多,你们忙。”

“考完了嘛,都赖在城里等着放榜呢。”江上秋说,语气平平的,“放榜前这几日,店里只会更闹。”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回了一个屋里。雨后的院子潮润润的,槐树的叶子被洗得发亮,空气里带着泥土翻过的气息。奚云初在门口站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云还没散透,有几颗疏星从云缝里漏出来。

随后他关上门,挨着江上秋躺下。

他闭了眼。听着雨后的滴水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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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书所见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