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奚云初寻了一个休沐的日子,打发人回府传了话,说今日回来看看。
他到的时候日头刚过中天,秋阳铺了满院,门房远远看见他便扬了嗓子朝里喊。
他跨进二门没走几步,温舒窈已经从内院迎了出来。她四十出头的年纪,身量纤巧,站着的时候腰背笔直,走路又快又稳,裙摆拢得齐整,几乎不带多少晃动,步子却比平日快了不少,人没到跟前声音先到了。
“可算知道回来了。”
到了近前,奚云初才看清母亲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夹袄,鬓边簪了一根素银簪子,几根银丝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利落,露出一张南方人的面孔来。
眉眼温温润润,肤色白净,年轻时想必是极标致的美人,如今笑起来的时候眼尾的细纹便细细漾开来,眉梢眼角全是压不住的笑意。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伸手拢了拢他肩头的衣料,皱了一下眉说瘦了,又探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确认没有发热才满意地收回手。
“在外头一个人住,吃得惯?睡得好?”
“都好。”奚云初应着。
温舒窈拉着他往堂屋走,一面走一面数落:“前几天你打发人传话说病了,我急得两天没睡好,要不是你父亲拦着说我去了反倒添乱,我当夜就想去瞧瞧你。请的是哪个大夫?开的方子还在不在?拿来给我看看。”
“请的是太医院医学馆的,姓杜,叫杜视清。年纪不大,医术很稳。母亲放心,几剂药下去就退了热。”
“杜视清?”温舒窈偏了偏头,“没听说过。”
“太医院医学馆的学生,你当然没听说过。是秋丛托了人情请来的。”
温舒窈点点头:“哦。那回头替人家道个谢。人家费心跑一趟,别失了礼数。”说着已经把他按在椅子上坐下,又亲手斟了茶推过来,“先喝口茶。”
奚云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温舒窈又往他面前推了一碟桂花糕,盯着他拈了一块吃了,才露出满意的神色,往旁边椅子上一坐,开始了她一贯的问话。
她问话的时候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腰背依然不松,两只手交叠放在膝上。
先是翰林院的差事:累不累?上官好不好相处?同僚有没有为难的?奚云初沉着气都答了:不累,上官和气,同僚客气。又问誊抄卷宗多不多?要不要熬夜?眼睛可曾酸涩?答:不多,不熬夜,眼睛不涩。
又问在清初馆的起居。夜里盖几床被子?早上起得来起不来?早饭是出去吃还是自己做?衣裳够不够换?
奚云初一一应着,说夜里凉了多盖一床,早上有人叫起,早饭有人做,衣裳够穿。
温舒窈听完了,大约觉得没查出什么疏漏,嘴角松了一松,又换了个方向:“和你同住那个叫秋丛的,人怎么样?”
“人很好。”奚云初答,“这次生病多亏他照顾,熬药煮粥都是他一手经办的。”
温舒窈点了点头:“那倒是该谢谢人家。改日请他来家里坐坐,我做几个菜,当面道个谢。”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又看了儿子一眼,“他家里是做什么的?你有没有问过?”
奚云初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面上却稳稳的:“问过。崇安那边的,家道中落了。”
温舒窈听见“崇安”二字的时候,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如常,只点了点头道:“崇安倒是个好地方。你能遇上个本分人同住,互相照应,我也放心。”
话说到这里,廊下传来脚步声,门帘一掀,奚行蕴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官服还没换,手里还拎着早上出门带的食盒,一进门看见儿子在座,道:“云初回来了?”
奚云初起身要行礼,奚行蕴摆摆手示意他坐,正要往旁边椅子上落座,温舒窈先开了口:“回来了?先把官服换了再说话。让你换的夹袍挂在内室架子上,别穿着这一身坐在这儿。”
奚行蕴张了张嘴,大约是那句"我才刚进门"已经到了嘴边,但看了一眼温舒窈的神色,又把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转身往内室去了。
温舒窈目送丈夫进了内室,才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过了片刻,奚行蕴换了一身月白家常夹袍出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温舒窈命丫鬟重新添了茶,一家三口坐着说话。奚行蕴问了儿子几句翰林院的公务,又说了几桩朝堂上无伤大雅的闲事,温舒窈在旁边听着,时不时插几句嘴。
院里的日影悄无声息地移了半寸,茶添了两回。堂上话头渐渐歇下来的时候,温舒窈放下茶盏,看了儿子一眼。那一眼不重,嘴角却慢慢收平了。
“行了。”温舒窈说,“你今日回来,不单是看我吧。有什么事,说吧。”
奚云初放下茶盏,笑了一下。
他斟酌了片刻,说平常和秋丛闲聊时会提起崇安,他想起母亲从前常说起崇安的风物,便想多听母亲讲一讲。
温舒窈听了,没有立刻接话。她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杯沿,像是在想什么。奚行蕴端着茶盏在旁边坐着,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温舒窈终于开口了。语速比方才慢了些,目光落在虚空的某处,像在看很远的地方。那双温润的眉眼间浮起一层薄薄的怅然,那是奚云初从小到大很少在母亲脸上看见的神色。
“崇安确实是好地方。”她说,“你小时候我跟你讲的,大半都是真的。春日沿河的樱树开起来,满城粉的白的花瓣落在水面上,顺着河漂下去,远远看着像一条粉色的带子。夏夜里有人往河上放莲灯,灯盏顺着水流走,一整条河星星点点的光。”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松软了下来,声音也柔和了许多。奚云初安静听着,没有打断。
“老宅门前的青石阶,被雨水洗得发亮。我小时候爱坐在那儿等卖糖人的货郎从巷口过来。隔壁阿婆做的桂花糕,隔着三户人家都能闻见香。”温舒窈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笑意不重,却是真心实意的暖。
她说完了这些,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奚云初等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娘,崇安早年是不是出过什么大事?”
温舒窈端茶的手顿了一瞬。她把茶盏放下,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又松开,动作极轻,但奚云初看见了。奚行蕴也看见了,他嘴唇动了动,像想拦一句,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是闹过一场疫。”温舒窈说。声音比方才淡了几分,平得像没什么波澜的河面,“那时候我已经跟着你父亲离开崇安了。你外祖父外祖母送我们出城的时候还好好的,后来过了小半年,忽然来了一封信。信上说得含糊,只说了城里闹了疫,官府封了城,不许进出。我收到信的时候已经晚了。后来信慢慢断了,再后来,疫消下去了,城重新开了。”
她顿住了。
“我托人回去打听,带回来的消息说,我娘家的老宅,空了。”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落在地上的叶子。堂上一时安静得能听见庭院里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奚云初喉头微微发紧,想开口,但温舒窈已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再放下的时候脸上换了一副松快的神色,摆了摆手道:“好了,旧事说多了没意思。你难得回来一趟,不说这些。”
奚云初应了一声,没再追问。温舒窈放下茶盏,像是随口补了一句:“倒是听说那场疫之后,崇安城里有一户大姓遭了重创,死的死,散的散。具体的我不清楚,我人不在城中,知道的都是旁人转述,做不得准。你听听就是了。”
奚云初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难怪商旅间也没什么人提起,想来是年头太久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余光瞥见父亲看了他一眼。
父子俩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了。
温舒窈已经利落地站了起来,朝外头吩咐丫鬟去厨房传话,说藕汤炖了半日了先端一碗来给大公子垫垫肚子,晚上多做几个菜,庄上送来的鲫鱼蒸一条。她转头跟奚云初说了一句"坐着别动",便往外走了。她走路又快又稳,藕荷色的衣摆轻轻拂过门槛,整个人透着一股利落劲儿。
堂上只剩父子二人。竹帘重新垂下来,隔开了庭院里的天光和风声。奚行蕴端着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看了儿子一眼,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轻。
“你打听崇安的事做什么?公事需要还是私事?”
语气不重,但问得很直接。奚云初犹豫了一瞬,如实说:“只是偶然听人提起,觉得奇怪。当年一场那么大范围的疫,封了城断了路,市井间却没留下多少细碎的传闻。我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也算是私事吧。”
奚行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有一种奚云初很少见的神情,说不上是忧虑还是别的什么,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你母亲方才说的那些,你听着就是了。”奚行蕴说,"别去刨根问底。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你做好你应该做好的事就行了。”
奚云初望着父亲,想问一句什么,但温舒窈已经掀帘子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藕汤。她看着父子二人,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视了一圈。
“说什么呢?”
“没什么,”奚行蕴说,“朝堂上那些事。”
温舒窈哼了一声,没再追问。她把藕汤放到奚云初面前,坐下来看着他喝。
晚间饭食丰盛,蒸鲫鱼嫩得筷子一碰就露出雪白的蒜瓣肉,一碟糖醋藕片、一碟桂花糯米藕、一碗莲藕排骨汤,全是崇安那边的家常菜色。
奚云初低头吃饭,温舒窈坐在对面时不时给他夹一筷子,奚行蕴在旁边喝着温过的黄酒,慢悠悠说着今日衙门里听来的闲闻。一家三口,灯火融融,和寻常人家没什么两样。
月上中天的时候,奚云初起身告辞。温舒窈送到门口,秋风吹动她藕荷色的衣摆,鬓边那几根银丝在灯笼光里微微发亮。她伸手替他拢了拢衣领,嘱咐了又嘱咐:“天凉了加衣裳,别饿着,有事就回家,下回回来提前说一声。”
奚云初一一应了,说记住了。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走了十几步回头望去,母亲还站在门前的灯笼底下。她腰背笔直地站着,裙摆被夜风轻轻拂动,整张脸在暖黄的灯火里柔和得像旧画上的人。他冲她抬了抬手,然后转过身朝巷口走去。
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秋日特有的清冽。他慢慢地走着。
推开小院的门,屋里灯烛亮着。江上秋在灯下翻书,听见响动抬头望过来,烛火落在他侧脸上,神色温和如常。
“回来了?”
“嗯。”
奚云初走过去坐下,江上秋把一盏温着的茶推到他面前。指尖碰到茶盏的时候,暖意从掌心蔓延上来。
“今日回府可好?”
“好。母亲问起你了,说改日请你过去坐坐,她亲自下厨。”
江上秋笑了一下,烛光映在他眼底:“那敢情好。”
他又低下头去看书,灯下侧脸柔和安静。
奚云初端着茶盏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只是把茶喝了。
夜深了,江上秋起身去熄了外间的灯,道了声“歇吧”,转身回了隔壁。门合上之后,小院安静下来,只有檐下偶尔一两声虫鸣。
奚云初躺在床上的时候,望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把今日的事又过了一遍。
封城。
断信。
老宅空了。
大姓散了。
父亲的“别去刨根问底”。
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
夜还长,不急。
我这次是不是停的有点久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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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归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