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轻轻晃了一晃,暖黄的光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院中静悄悄的,墙外巷子里更鼓遥遥传来,一声接着一声,敲碎深夜的沉寂。
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说话。
江上秋垂眸,指尖轻轻摩挲杯沿,茶面上浮起的细烟慢悠悠向上飘,散在烛火光晕里。
他没有主动再提起崇安二字,方才杜视清说到那段旧事的时候,他面上那一闪而过的凝滞,方才已经被一番闲谈轻轻盖了过去。此刻他神色平和,仿佛那日听闻旧疫不过是听一桩和自己毫无干系的陈年传闻。
奚云初抬眼望了他一瞬,又很快垂下眼睫,目光落向杯中沉浮舒展的茶叶。
他心里还有一丝淡淡的念想着那件旧事。
他想起自己母亲是崇安人,自小常常同他说起故土水乡,春日沿河的樱树,夏夜里河面上飘着的莲灯,言语之间尽是温润平和,从来不曾有过半句提起多年前那场封城时疫。从前听的时候只当是寻常乡居闲忆,如今再回想,心底便悄悄生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可今夜,他不打算开口。
身边人既有不愿细说的缘由,追着追问,反倒生了隔阂。
二人相伴至今,最难得的便是这份不必事事剖白的松弛。
茶盏里的茶渐渐凉了。
奚云初放下杯,站起身来:“夜深了,我先回房歇息。”
“嗯。”江上秋抬眸看他,眼底带着一点温和,“夜里风凉,关好窗。若是夜里身上又发沉,只管敲我的房门。”
“会的。”
奚云初轻轻颔首,转身穿过庭院走向自己卧房。
秋夜的风穿过枝叶,扫过他肩头,残留的一点病后的虚乏还缠在四肢,只是心神已经清明。他推开房门,屋内暗沉沉的,只有从窗棂漏进来一点稀薄的月色。
一夜无梦。
第二日天光破开晨雾的时候,奚云初醒过来。
身上残余的倦怠已经散了大半,只是晨起喉间还有一丝极浅极淡的痒。小院里静悄悄的,前铺清初馆方向已经隐隐传来细碎动静,江上秋想来又是早早起身,打理店里的一应琐事。自他卧病这几日,清初馆里里外外的杂事,全被江上秋一力揽下,不曾叫他费过半分心。
奚云初起身推开窗,晨间带着露水的秋风扑面而来。
檐角挂着的残叶被风卷着,轻轻打在窗沿上。他站在窗边静立片刻,昨夜心底悬着的那桩心事又浮了上来。
今日是要入翰林院当值的日子。
他简单收拾妥当,锁上小院院门,沿着长街往官署行去。
晨时长街上人流缓缓涌动,赴衙的官吏、沿街开市的摊贩,各色声响揉在一起,衬得承天京一派安稳如常。
秋意一日深过一日,道旁行道树的黄叶落了满地,行过的时候,脚下偶尔会踩碎干枯的叶片,发出细碎轻响。
抵达翰林院的时候,晨钟刚刚敲过。
署内已然一片井然,案头堆叠着连日积攒下来的卷宗,笔墨翻动之声此起彼伏。奚云初走到自己案前落座,将官袍下摆理平,执起狼毫。
公务一桩接着一桩铺展开来,誊抄、校阅旧档,一件件有条不紊往下做。笔尖在纸面游走,字迹清隽端正,看上去他的心神全然沉在了手头公务之上。可只有他自己知晓,那一点关于崇安旧疫的念头,时不时就会从心底浮起。
杜视清提起的那场时疫,当年闹得那样大,封城断绝内外,按道理,南北之间商旅往来,多少该留下一些流传下来的闲话。可长到这么大,奚云初从前竟半分风声都未曾听过。
是当年消息封锁得太过严密,还是岁月太久远,那些旧事慢慢被人遗忘了?
他心底生出一个念头,不如趁着午间休衙,到翰林院外院廊下去走走。那处时常有走南闯北的行商在此歇脚,天南地北的见闻闲谈都聚在那里,或许能听见几句零碎的闲话。
一整个上午,奚云初不动声色地将手头卷宗一一清完。
待到日头移到中天,衙内同僚纷纷散开歇午,原本喧闹的正堂一下子静了下来。他放下手中狼毫,起身缓步向外院走去。
秋风穿过长廊的廊柱,卷起地上几片落下来的黄叶,日光透过枝叶缝隙,在青石板地面投下斑驳错落的光影。外院廊下零零散散坐了几个人,几名风尘仆仆的客商正围坐一处闲谈,话语松弛,说着一路行来各地的见闻。
奚云初缓步走过去,在廊下另一侧的石栏边停下,没有立刻搭话,安静站了片刻,听了一阵几人的闲谈。他们先说的是南边河道水情,又说起各地粮价,闲话散漫无章。
等话语稍稍停顿的间隙,奚云初才上前,语气温和地搭了一两句话,顺着闲谈的话头,状似无意提起崇安一地。
“听闻崇安水乡风物极好,诸位往来南北,可曾去过?”
其中一个年岁稍长的客商闻言,脸上神色微微一顿,叹了口气:“早年倒是走过崇安的商路,只是好些年前,那地方出过一桩大乱子,城一封,商路便断了许久。后来路虽重开,我也再不曾往那边去过。”
旁边另一个年轻一点的客商接话:“这事早些年路上的人偶尔还会说起,就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疫,一夜之间城里就乱起来,朝廷直接下了令,把整座城死死封住,外头什么消息都传不出来。那段日子,南北路上人人谈及崇安皆是色变。只是也怪,没过几年,这事渐渐就少有人提了,如今年轻一辈走商,多半连这件事都不曾听过。”
“谁知道内里到底是什么光景。”又一人摇了摇头,“只晓得当时封城封得紧,城里光景凄惨,至于后来疫是怎么消下去的,后续如何处置,就没人说得清了。当年官府压消息压得严,市井之间也就只余下这么一点碎碎的传闻。再深的内情,寻常行商哪里能够知晓。”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拼凑出来的,也仅仅只是这样一点残缺模糊的片段。
没有人说得清疫起于何时,因何而起,封城之后城中度过了怎样一段时日,最后的收尾又是何种模样。那些本该随着商旅行迹四处流传的故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拦腰截断,只余下寥寥几句碎片,零零散散飘在世间。
奚云初安静立在一旁听着,面上神色平和,不曾露出太多情绪。心底却慢慢沉了下去。
若是寻常天灾灾祸,哪怕时隔数十年,民间也总会留下各式各样细碎的传闻轶事,口耳相传。偏偏崇安这一场几乎席卷整座城池的祸事,痕迹淡得异常。
市井之中寻不到完整的前因后果。
翰林院存档的官卷,记载的皆是朝堂公开发布的文告,文字经过层层润色修饰,想来也不会留下多少真实细碎的内情。
他沉默片刻,温和谢过几人的闲谈,独自沿着长廊往回走。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正午日光下淡淡的暖意,心底那一点茫然却没有散去。
市井寻不到答案,官档之中又见不到实情。
那么剩下唯一有可能知道那些细碎往事的,便是母亲。
那些属于故里的家常旧事,不会写进文书,只会藏在日常闲话里。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便稳稳地落了心底。
寻一个得空的日子,回一趟书奚府,同母亲闲话的时候,悄悄问一问当年崇安的旧事。
心念既定,他敛了心神,转身走回翰林院正堂,继续料理午后余下公务。
时日一点点向西推移,天边慢慢晕开暮色,白日喧嚣缓缓敛去,京城街巷里一盏一盏灯火次第亮起。
奚云初辞别署内同僚,踏着晚风往清初馆走去。
推开院门的时候,屋内灯烛已然点亮。江上秋正坐在案前翻着一卷闲书,听见院门响动,抬眼望过来,烛火落在他柔和的侧脸之上。
“今日衙中事务,可还顺当?”江上秋放下手中书卷,轻声问道。
奚云初走到案边坐下,指尖碰了碰尚有余温的茶盏,缓缓将白日在外听到的那几句关于崇安旧疫的零碎传闻淡淡说了出来。语气松弛,像是说起一桩偶然听来的闲闻,没有刻意带上心底暗藏的困惑。
江上秋安静听着,神色始终平稳,听完之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天灾无情,当年一城百姓,着实可怜。时日一久,往事便慢慢散在了风里,市井间剩下的,也不过几句残言碎语罢了。”
话语温和妥帖,听不出半分别的情绪。
一室烛火轻轻摇曳,茶烟袅袅升起,小院之中依旧是往日安静平和的模样。
奚云初抬眼看向灯下之人,片刻之后轻轻颔首,没有接着往下追问。有些心事,暂且只搁在自己心底。
他心里已经悄悄打算好了,寻一日闲时,回书奚府一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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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闻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