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寒侵

灯火被江上秋捻得暗了几分,只留一盏小小的琉璃宫灯悬在房梁一角,晕开一圈朦胧暖光。

他轻手轻脚带上西厢房的木门,廊下秋风卷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打在雕花栏杆上,发出细碎簌簌的声响。

初秋的晚风看着轻柔,实则浸着入骨的湿凉。

江上秋走回隔壁自己的卧房时,还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奚云初的窗棂,想着方才叮嘱过他关好窗,应当不会有大碍,便也宽了心,和衣靠在榻上浅眠。

约莫夜半三更,整座小城都沉入最深的寂静,远处更夫敲梆的声响隔了几条街巷飘过来,微弱又辽远。

江上秋原本混沌的意识忽然被隔壁房间一声压抑的闷哼拽回清明,他几乎是瞬间睁开眼,眼底睡意全无,披了外衫赤足踩过微凉的青砖地面,快步走到奚云初的房门外。

房门并未锁死,只虚掩着留了一道缝隙。

轻轻推开门的刹那,一股裹挟着燥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屋外清冷的秋夜格格不入。

江上秋心头一紧,快步走到床榻边,借着微弱的月光俯身看去。

奚云初已然陷在高热带来的混沌之中。

方才睡前还好好的人,此刻眉头紧紧拧成一道沟壑,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绯红,额前的碎发尽数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光洁的额角,呼吸粗重又急促,时不时无意识地往被褥深处蜷缩,像是想要抵御周身无处不在的寒意。

江上秋抬手,掌心轻轻贴上他的额头。

滚烫的温度实打实传来,远超寻常受风着凉的热度。想来是夜里奚云初睡着之后嫌被褥厚重,不自觉掀开了被角,秋夜的寒凉顺着敞开的衣襟钻进肌理,本就连日在翰林院伏案操劳、心神耗损过度的身子当即扛不住,寒邪郁在体内直接化作高热。

“云初?奚云初?”江上秋压低声音唤了两声,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奚云初只含糊地嘤咛了一声,眼皮沉重得睁不开,整个人困在寒热交替的折磨里,半梦半醒间全无应答的力气。

江上秋不再耽搁,转身去外间打来一盆井水浸过的凉水,取出干净柔软的棉帕反复浸润拧干,折返床前小心翼翼敷在奚云初滚烫的额头上。微凉的布料贴上皮肤的瞬间,昏睡中人紧绷的眉眼稍稍舒展了些许,紊乱的呼吸也平顺了片刻。

接下来的大半夜,江上秋便守在这方寸床榻之前,寸步未离。

小院静得只剩秋风穿庭的响动,他一遍一遍更换退热的帕子,时不时俯身感受对方体温的起伏,偶尔会伸出指尖轻轻搭在奚云初的手腕上,凭着平日里粗浅习得的药理常识分辨脉象。

江上秋坐在床边的矮竹凳上,借着漏进窗内的月色望着榻上难受的人,心底难免泛起几分自责。

明明睡前已经反复叮嘱过夜里天凉注意挡风,终究还是没能替他避开这场突如其来的病痛。

他一面留心着奚云初的状态,一面在脑海里不动声色地复盘近日京中的动静。入秋之后气候一直有些反常,市井之间早有零星传言不少人莫名染上风寒,只是彼时二人都只当是寻常时令小恙,未曾放在心上,如今奚云初骤然病倒,倒让他多留了几分心眼。

长夜漫漫,等天边泛起鱼肚白,晨间薄雾笼罩住整座清初馆时,奚云初身上灼烧般的高热才总算缓缓退了下去。

江上秋熬了整整一夜,眼底覆着一圈淡淡的青黑,腰背因为久坐僵直发酸,可看见榻上人呼吸平稳下来、眉头彻底舒展,沉沉坠入安稳的深度睡眠,悬了半宿的心才终于落回原处。

天光彻底大亮,晨雾慢慢散去,庭院里的草木挂着晶莹的露水,空气清新微凉。

奚云初是被浑身散不开的酸软乏力唤醒的。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起初一片模糊,过了许久才慢慢聚焦在眼前的人影身上。江上秋就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卷闲书静静翻看,侧脸线条温润平和,周身一派与世无争的闲散模样,若不是眼下遮掩不住的疲惫,任谁都看不出他彻夜未眠。

“醒了?”江上秋察觉到他的动静,立刻合上书页起身走到床边,语气温柔得恰到好处,“头还昏沉吗?”

奚云初动了动脖颈,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抽走了力气,喉咙干涩得发疼,连说话的声音都沙哑不堪:“有点……昨夜谢谢你了,守了一整晚。”

“举手之劳。”江上秋伸手扶着他的后背,在腰后垫上厚实的软枕,让他靠得舒服一些,又端过床头柜上温好的白开水,手掌稳稳托住杯底递到他唇边,“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奚云初顺从地小口吞咽着温水,暖意顺着喉咙淌下去,稍稍缓解了胸腔里的干涩胀痛。

“我帮你去翰林院请过假了,过会儿就去请人帮你好好看看。”江上秋道。

奚云初靠在枕上缓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不过是夜里吹了点风,歇一天就能好转,不必特意去请大夫,太过兴师动众。”

江上秋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你连日在翰林院处理卷宗,本就劳心费神,底子亏空得厉害,昨夜高热来得凶险,若是仅凭自身硬扛,寒邪淤积在体内反复发作,反倒耽误往后当值。稳妥起见,我托相熟之人寻一位懂医理的过来看看,开方调理一番。”

说完他便转身出去。

奚云初望着他从容离去的背影,心底漾起一片难以言说的踏实。

正思索着,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归帆领着一位身着青灰色布面医袍的少年走入院落。

他背着一只黑漆药箱,眉眼清俊端正,立在院中,举止沉稳有度。

“晚辈杜视清,见过二位公子。”杜视清躬身拱手,声线清润平稳。

此人看上去不过十六岁,一身素青医袍,生得眉目干净白皙。

少年身形尚显单薄,乌发简单束于脑后,一双眼睛清明沉静。

长年研医,指尖覆着一层浅浅药茧,背着厚重的黑漆药箱,礼数周全,神态安稳,全然没有同龄人的浮躁。

江上秋上前回礼,简单扼要地说明了奚云初昨夜骤然高热、受寒病倒的完整经过:

“劳烦小大夫费心诊治,看看该如何用药固本。”

杜视清颔首应下,缓步走到床榻边,神色立刻变得专注肃穆。他先是仔细观察了奚云初的面色、唇色与舌苔,随后拿出脉枕垫在对方腕下,指尖轻落凝神诊脉。

片刻之后,杜视清收回手腕,条理清晰地道出症结:“公子是长期思虑过重,气虚耗损在先,暮秋夜风寒凉入侵,寒邪郁而化热,所以突发高热。所幸邪气只停留在肌表,没有伤及脏腑,算不上重症,只是后续必须静养数日,万万不可再过度操劳公务。”

“有劳开个方子。”江上秋说道。

杜视清打开药箱,铺开宣纸提笔书写药方,字迹工整秀丽,药材配伍分寸拿捏得十分老道,写完之后又补充道:“除内服三剂汤药,我另外配几包疏风散寒的药包,蒸煮之后敷于周身,助你驱散体内残留寒邪,好得彻底一些。”

江上秋接过药方逐行核对药性,确认全部温和不伤体虚,才小心折好收进袖口,再次向杜视清道谢。

杜视清收拾好纸笔器具,顺势谈起今年诡异的秋令时气,语气自然,只是晚辈闲谈见闻,丝毫不显刻意:“今年入秋之后天气异常寒凉,京中莫名染此风寒的人极多,太医院日日接诊不断,大多都是劳神体虚之人。”

“前几日我随恩师整理太医院封存的老旧卷宗,偶然翻到一册前朝医录。多年前崇安地界,也曾爆发过一场完全一致的季节性时疫,时节、症候、蔓延情形尽数重合。只是当年地方官府压下风声,卷宗封存深藏,寻常医者根本无从得见。”

一听这话,江上秋眸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深意,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淡然闲散的书生模样,只漫不经心地搭了一两句话,没有深入追问半个字,避免引起年轻医者的警觉。

“原来还有这般旧事,多亏小大夫有心留意,多谢告知。”

杜视清又再三叮嘱了服药时间、饮食忌口与休养注意事项,礼数周全地告辞离开。

小院再度归于安静,江上秋拿着药方去往后厨亲自熬煮汤药。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苦涩的药香慢慢萦绕在整座院落,秋风掠过枝头,落叶片片飘零,外头市井人声鼎沸,内里却静谧得仿佛与世隔绝。

汤药熬好晾至适宜温度,江上秋端回西厢房。奚云初半靠在枕上,脸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看见他端着药碗过来,下意识蹙了蹙眉。药汁苦涩刺鼻,光是闻着气味就让人有些抵触。

江上秋自然看穿了他的心思,递过药勺轻声安抚:“忍一忍,喝完药我给你备了蜜饯压味。”

他微微俯身,一手稳稳托着奚云初的后背让他坐得更稳,一手拿着小勺耐心喂服汤药。

一碗汤药尽数下肚,江上秋立刻递上腌渍的蜜饯,看着他含在嘴里冲淡苦味,才抬手替他掖好滑落的被角:“躺下歇着吧,药力发作之后睡一觉,恢复得更快。”

奚云初望着他忙碌妥帖的身影,心头暖意翻涌。

接下来的两三天,清初馆闭门谢客,隔绝所有外界往来,专心养病。

江上秋包揽了茶馆所有大小事务,白天在前厅维持闲散人设,听茶客闲谈收集零散情报,傍晚便准时回到后院照料奚云初起居。

按时熬药、热敷手腕、端茶送水、陪他坐在廊下晒秋日暖阳闲谈,日复一日,温柔妥帖从未间断。

二人常常就着满院秋光随意闲聊,谈及翰林院繁杂的公务、街市上新出的小玩意儿,偶尔也会轻轻提起这场席卷京城的诡异秋寒。

每一次疑虑刚在奚云初心头冒头,都会被江上秋从容温和的谈吐、毫无破绽的日常彻底抚平。

奚云初彻底放下了所有戒备,全然信任身边之人,甚至随口和他说起病愈之后的规划:“等身子彻底养好,我打算借着公务巡查的由头去一趟崇安,一来四处散心休整,二来也想打听打听早年当地那场时疫的旧事。出发之前,先回府探望一下家母,或许她能知晓一些封存卷宗之外的传闻。”

江上秋指尖摩挲着手中的茶杯,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语气自然附和:“也好,一路慢行,切勿舟车劳顿加重身体负担。若是途中遇上棘手之事,记得差人传信回来。”

三剂汤药服尽,余寒彻底清退,奚云初气色一日好过一日,基本恢复了往日的精神状态。

秋日午后,阳光透过庭院枝叶洒落斑驳光影,奚云初披着外衫坐在石阶上吹风,江上秋端来一杯温热的桂花蜜水,挨着他身旁坐下。

“多亏了你这些天费心照料。”奚云初侧过头看向他,眼底满是全然放松的信赖,“住在清初馆,总归让人觉得安心。”

江上秋抬眸望向漫天飘落的秋叶,淡淡弯了弯眉眼:“小院一直都在,无论多晚回来,灯火都会为你留着。”

风卷着庭前的落叶轻轻打转,奚云初捧着温热的瓷杯,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把心底存了数日的疑问问出口。

“那日我高热昏沉,事后回想,总觉得有一处不解。”他侧过头看向身侧之人,语气平和,并无诘问的意味,“我不过翰林院一介文臣,品阶低微,按朝中规制,本是轮不到太医院的人上门问诊。那日夜里,你是怎么请到杜视清过来的?”

江上秋指尖捏着杯沿,杯壁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眉眼,他垂眸望了一眼地面飘零的黄叶,并未立刻作答。

奚云初也不催促,静静等着他的回话。他心中隐约有所揣测,却想听江上秋亲口说来。

过了片刻,江上秋才缓缓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杜视清并非受官府差遣而来。我没有走明面上的官面渠道,早年结识过几位在太医院当差的旧人,便托人情,请对方遣门下学徒私下过来。属于私人情面,不会录入官府的记录。”

他抬眼对上奚云初的目光,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顾虑:“那日你烧得凶险,寻常市井郎中看过,汤药下去全然不见起色。若是大张旗鼓去寻宫中医官,动静太大,你我这般朝夕相处,必会引来旁人窥探议论,平白招惹是非。可我又不能眼睁睁看你高热难退,万般无奈之下,才寻了这条私下的途径。”

奚云初闻言微微一怔,指尖摩挲茶杯的外壁,心中疑团尽数解开。

风掠过院落,带来阵阵秋的凉意。

他低低叹了一声,没有再多追问,只是把手中的热茶握得更紧了几分。

我发现我最近更新的进度有点乱。。是不是因为我太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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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寒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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