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夜叩

拍门声响起来的时候,奚云初还没睡实。

他翻了个身,胳膊肘撑起来,屋里黑着,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薄薄地铺在地上。旁边铺上江上秋也坐起来了,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掀了被子下床。奚云初跟着穿鞋,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往前走。

江上秋没去开门。他在穿堂口站住了,往边上一让,把门闩前的位置留给奚云初。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是随手就这么做了。奚云初也没多想,走上前拔了门闩,拉开半扇门。

门外站着奚府的老仆周伯。衣裳没穿齐整,外袍歪歪斜斜披着,额上全是汗,一见门开了赶紧上前一步,把手里的信递过来。

“大公子,老爷让连夜送来的,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上。”

奚云初接了信,拆开看。

纸很短,只有两行字,是奚行蕴的亲笔。字迹潦草,落笔很重,有些地方墨都洇开了:

近日勿归。若有人问起崇安旧事,只说不曾听闻。

底下落了两个字:父字。

奚云初站在门口把那两行字又看了一遍。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信纸簌簌响。他抬起头问周伯:“府里出什么事了?”

周伯摇头:“老爷没细说,只交代我把信送到。旁的一个字也不肯多讲。”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倒是这两日,府门外头总有些生面孔在转悠。门房不敢赶,也不敢多问,只把大门关得比平日早。”

奚云初听完,没再追问,点了点头,说知道了,让周伯路上当心。周伯应了一声,转身往巷口走了。夜里的脚步声很快就被风盖过去了。

奚云初合上门,插好门闩,转过身来。江上秋还站在穿堂口,手里提着一盏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点的。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把灯递过来。

奚云初接了灯,两个人回了屋。

躺回铺上之后,屋里安静得很。奚云初睁着眼望着屋顶,手里还攥着那封信,纸边已经被他捏得有些皱了。旁边铺上的江上秋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下,又静了。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奚云初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天没亮他又醒了,江上秋不在铺上。院子外头传来扫帚扫过石板的声响,沙沙的,和每天早晨一样。

奚云初起身穿衣裳,把信折好塞进怀里,出去洗漱。灶上粥温着,他盛了一碗坐在廊下喝。江上秋扫完了院子,端了自己的粥出来,坐在他旁边。

喝到一半,奚云初开口:“今日下值之后,我回府一趟。”

江上秋没抬头,夹了一筷子酱萝卜丝放进粥碗里,过了一会儿才说:“夜里回来路上当心。”

“嗯。”

粥喝完,奚云初起身去换衣裳。出来的时候江上秋已经在前面铺子擦桌子了,归帆刚到,在门口翻牌子。奚云初从柜台后头绕过去,说了句“走了”,掀帘子出了门。

外面的天刚亮,巷子里还静着。他走出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清初馆的门已经开了半扇,江上秋正把门口的“未营业”木牌翻过来。

奚云初在翰林院待了一整日,心不在焉。手里誊抄的卷宗比平日慢了许多,同僚跟他说话他也只应一两声便不接下去。午后散值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他收拾了案头往外走。

长街上的市声照旧,卖馄饨的、挑担子的、赶着收摊的,来来往往。奚云初沿着平时回奚府的路走,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走到离书奚府还有一条巷子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书奚府大门外头,靠着墙根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灰布短打,一个穿褐衣,看着像闲汉。他们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彼此,只是站着。偶尔抬眼看一眼书奚府的大门,然后又收回目光,装作在等什么人。

奚云初站在巷口的拐角后面,没有出去。

他看了那两个人一会儿,转身往回走了。走到半路,他绕进了另一条巷子,从奚府后巷的角门进去。角门虚掩着,是书奚府专留给自家人走的偏门,门房认得他,没多问就放他进去了。

奚行蕴在书房里等他。

奚云初进去的时候,父亲正坐在案后头,面前摊着一张邸报,手边搁着一盏没动过的茶。他抬头看见儿子进来,没有寒暄,只点了点头,示意他坐。

奚云初坐下之后,父子两人沉默了片刻。还是奚行蕴先开口,声音压得低:“信收到了?”

“收到了。”

“门外那两个人,你也看见了?”

奚云初没有否认。奚行蕴把邸报合上,搁到一边,慢慢地说:“这几日有人在打听崇安旧事,不是你打听的那种打听,是派人一家一家地走,一家一家地问。从城南问到城北,问到崇安出来的商旅、旧宅的旧邻,什么都问。”

“谁在问?”

“还没查清。但来路不善。”奚行蕴看了儿子一眼,“你打听崇安,是你一个人在心里琢磨。人家打听崇安,是有人在背后出钱出力。”

奚云初听完没说话。他忽然想起那日在外院廊下听客商闲谈的事,那几个客商说的崇安旧疫,是不是也是被人安排好了在那儿等着他听的?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没有深想。

奚行蕴又说:“崇安那场疫过去很多年了,知道内情的人不多。但知道的人,大半都在京城。有人开始翻这件事,说明有人在查太子旧部,或者在查跟太子有关的人。”

奚云初抬起头:“和太子有什么关系?”

奚行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看着奚云初,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认识的那个人,崇安来的那个,你多留一份心。”

奚云初心里沉了一下。

他总觉得父亲知道些什么,但父亲不想细说。他想追问,奚行蕴已经端起茶盏,那意思是不必再问了。

奚云初从角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沿着原路走回清初馆,心里装着两句话。一句是“近日勿归”,一句是“多留一份心”。

掀开清初馆的帘子进去,店里的客人还没散尽,江上秋在柜台后头算账。听见门帘响他抬起头,看了奚云初一眼,点了一下头,又低下头去继续拨算盘。

奚云初没提回府的事,江上秋也没问。

他脱下外袍搭在柜台边上,挽袖子去灶间帮小蔡子添了壶热水。出来的时候店里正好在收拾,归帆和小蔡子各忙各的。奚云初站了一会儿,走到柜台旁边,从碟子里拣了一颗花生米剥了。

江上秋的算盘拨完最后一笔,珠子归了位。

“今日的账不少。”奚云初随口说了一句。

“还行。”江上秋把账册合上,拿镇纸压住,“都是老街坊的生意,没什么大出入。”

奚云初没接话。他站在柜台旁边,看了一眼江上秋低垂的侧脸。灯影落在他眉眼上,和平日没什么两样。

但奚云初忽然想起一件事:父亲说“你认识的那个人,崇安来的那个”。他从来没有跟父亲提过秋丛的来历。一次都没有。

父亲是怎么知道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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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夜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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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书所见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