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知禾跟着方远舟观摩了两台胸外科手术。
一台是肺叶切除术,一台是纵隔肿瘤切除术。
方远舟站在主刀位置,动作精准利落,手很稳,每一刀都干脆果断,没有任何多余的试探。
知禾在观察室里,隔着玻璃窗,她的目光始终追随着方远舟的手,那双瘦削的、骨节分明的手,在无影灯下稳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这个人天生就该站在手术台上。
可他却被困在华协,被困在郑季源的影子里,做着“替身”的脏活,拿不到应有的职称和待遇。
知禾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技术顶尖,长期被压制,有不满但隐忍。她顿了顿,又冷静地写下“可利用”三个字。
手术结束后,方远舟从手术室出来,摘掉手套,在洗手池前冲洗。知禾从观察室出来,站在不远处,没有凑上去。
方远舟从镜子里看到她,问了一句:“看明白了?”
“肺叶切除的部分看懂了,纵隔肿瘤还有些地方不太清楚。”知禾老实回答。
方远舟点了点头,难得地多说了一句:“纵隔肿瘤位置深,解剖关系复杂,大一能看懂七成就不错了。”
知禾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了。
“谢谢方老师。”
方远舟没有再说话,把手擦干,转身走向办公室。
知禾跟在他身后。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方远舟的白大褂下摆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摆动,袖口上那些深色的水渍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知禾看着那些水渍,想起霍深查到的另一条信息。
方远舟的妻子患有慢性病,长期需要特殊药物治疗,这种药物在临床实验中,还没有上市,目前也只有郑季源的实验室有研究渠道。
她垂下眼。
每个人都有软肋。
方远舟的软肋,是他的妻子,也就是说要想方远舟反水,必须想办法拿到那种特殊药物。
下午四点半,知禾结束了一天的观摩学习,去更衣室换掉白大褂。
手机震了一下。
是谢聿修的消息:“今天怎么样?”
知禾靠在更衣室的柜子上,回了一句:“还行,跟了一个胸外科的老师,观摩了两台手术。”
“累吗?”
“嗯,有一点。”
“晚上我来接你,一起吃。”
知禾嘴角弯了一下,回了两个字:“好啊。”
她走出住院部大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深秋的傍晚来得早,五点多就只剩天边一抹橘红色的光。
谢聿修的车停在医院大门外的临时停车位上。
知禾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有领带,领口松开一颗扣子。看到她上车,他把手里的文件放到后座,侧过身来。
“安全带。”
知禾愣了一下,伸手去拉安全带,拉了几次没拉出来。
谢聿修倾身过来,帮她把安全带拉出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知禾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淡的松木香,她敛眸,避开与他的对视,视线下移,不巧正好看到他松开的领口之下的风景。
锁骨窝下,冷白的皮肤甚至能看到浅青色血管纹路,那片胸肌的轮廓隆起,线条干净利落,像冰雪覆盖下的山脊,温润之下藏着不容忽视的力量感。
知禾眼睫颤了颤,睫毛扫过他的下颌线,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谢聿修扣好安全带,没有立刻退开。他停了一下,然后伸手,把她落在脸颊上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微凉。
他轻笑一声:“看到什么了,耳朵红得这么厉害?”
温润的帅哥刻意散发魅力撩拨人,就算是性冷淡如知禾,也有些吃不消,她往右边一缩,捂住自己发痒的耳朵。
“嗯......你胸口......皮肤白,血管清楚,比较好扎针......”
她结结巴巴地说了这么一句话,惹得谢聿修笑出了声,那声音低低的,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一点磁性的沙哑,像是小提琴的G弦空弦被轻轻拨动。
他退开一段距离,笑声很快收了,嘴角还残存着一点弧度,但那双眼睛始终看着她。
“理论上,胸口好像可以扎针,锁骨下静脉、胸骨旁肋间......”他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如果柳医生需要练习对象的话,我不介意当你的教具。”
那声柳医生缱绻又含情,仿佛喊得不是职务,而是什么藏在齿间不好意思说出口的爱称。
天哪......比起她上次撩他,他简直是降维打击。
知禾彻底缩成一团了。
在知禾把自己彻底埋起来之前,谢聿修总算良心发现放过了害羞的小姑娘,他的身体彻底退回驾驶座,发动车子。
“想吃什么?”
“上次那家私房菜就不错。”
知禾耳尖红红的,看向窗外不理他。
谢聿修不戳破,应了一声“好”。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停在那条胡同口。两人下车,并肩往里走,胡同很窄,只够两个人并排。
谢聿修走在靠墙的一侧,让她走在中间。
进了包厢,老板娘照例笑眯眯地招呼,上了茶,问今天想吃什么。
知禾这次没有客气,点了一道蟹粉豆腐、一道清炒时蔬,谢聿修加了红烧肉和一碗酸辣汤。
菜上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两人边吃边聊,谢聿修问她今天在医院学到了什么,知禾说跟着方远舟观摩了两台胸外科手术,又提到方远舟是郑季源安排来带教她的。
“阿聿,”她放下筷子,看着他,“是你帮我争取的这个带教老师吗?”
谢聿修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方远舟技术很好,”他说,没有否认,“跟着他,你能学到很多东西。”
谢聿修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我应该先问你一声,抱歉,是我自作主张了”
知禾抬起头,看着他。
他眼底有一丝不确定,这个表情很少出现在谢聿修脸上。他在担心,担心自己的安排让她觉得被冒犯,担心她不喜欢这种被推着走的感觉。
知禾忽然觉得心头软了一下。
“没有。”她说,声音很轻,“我没有觉得你自作主张。”
“我喜欢你这样,”知禾弯起嘴角,那双浅褐色的眼眸里映着暖黄色的灯光,“全心为我着想的样子。”
谢聿修愣了一下。
谢聿修怔了一瞬,然后笑意从眼底漾开,温润而安静。
“那就好。”他说。
知禾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为她安排了最好的带教老师,甚至动用了谢家的关系去和郑季源沟通。他以为她只是想学技术,他不知道她接近方远舟还有另一层目的。
谢聿修看了她一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追问,他只是夹了一块稍瘦的红烧肉放入她碗里,聊起别的话题。
说起在高中做老师的学弟,和他聊到学生间最近流行一种“状元学习法。”还是A班班主任推广的,说是理科状元柳知禾本人在被采访的时候亲口说的。
鉴于柳知禾学姐当年创下的数理化满分记录,学弟学妹们纷纷效仿,并坚信这种学习法可以帮助他们取得好成绩。
“话说,禾禾高中的时候,真的每天五点起床,一天只睡六小时吗?”
“不是五点,”知禾语气很平常地纠正,“准确来说是四点。”
“四点起床,四点到六点预习当天课程,六点吃早饭去学校,在上课前刷五套模拟题,八点到下午五点上课,下午六点到晚上十一点自。十一点半到四点,睡觉。”
知禾支着下巴,掰着手指一项一项地数,最后歪着头看他,露出一个带着几分顽劣的笑。
“严格来说,一天睡四个半小时。”
谢聿修的表情几乎是空白的。
他不是没有见过努力的人。谢氏每年招聘季都会收到成千上万份简历,每一份都在诉说着如何刻苦、如何拼搏。但那些文字是扁平的,被打印在A4纸上,隔着距离,不痛不痒。
而面前这个人,用最平常的语气,说着最不像话的作息。
“不累吗?”他听见自己问。
“当然是累死了。”知禾笑着回答,那笑容里有种坦荡的近乎残忍的诚实,“每天都在快要猝死的边缘挣扎。”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闪躲,语气里没有自怜,甚至带着一点劝诫的认真。
她转头对他补充道:“你可千万别让你那位当老师的学弟推广我的作息,不健康的。我是变态,学弟学妹们不是。”
那个时候的她这么努力,是因为她清楚自己不甘于平庸,清楚自己没有混吃等死的资格,她靠着变态的韧性和强烈的复仇渴望,日复一日的坚持。
而且她从不觉得自己很辛苦,她只在意结果,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她可以不择手段的利用一切,甚至包括她自己。
所谓的累,只是她达到目的的手段和过程而已。
谢聿修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餐厅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正低头喝汤,一勺一勺,认真得像在完成什么仪式。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有些问题不需要问。
他看到她右手指节上那道褪不去的旧疤,看到她吃饭时碗底从不剩一粒米。
那些东西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忍细想的答案。
但她不需要他的怜悯。
她从来不需要。
她说那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我好惨”的潜台词,只有“我做到了”的笃定。她不是在诉苦,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禾禾。”
“如果有我的话,”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现在还会这么累吗?”
鱼:谢聿修,你就说你是不是故意解开一颗纽扣的?你豪车的安全带还能拉不开?
谢聿修沉默,委屈脸看禾禾:我怎么可能是这样的人。
禾:是作者太龌龊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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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三十六朵蔷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