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禾最终还是没有回应谢聿修的话。
她本该借此机会,博取怜惜,然后将人彻底握在手心狠狠利用的,但是她最后却什么也没有说。
......
舆论的风暴,是从一个游戏论坛开始的。
原左右手公司现恒远科技旗下的一款二次元游戏,玩家社区活跃度极高,日活用户超过百万。论坛里有个匿名板块,平时用来讨论游戏攻略、同人创作,偶尔也聊些八卦。
那天凌晨,一个标题为《豪门秘辛:某候选人夫人上位史》的帖子悄然出现。
帖子里只有一个音频文件。
录音时长不到三分钟,内容却足够炸裂。
一个女人歇斯底里的声音:“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这个位置付出了多少?当年要不是我,你能有今天?”
一个男人不耐烦地回:“你少说两句会死?被人听到怎么办?”
“听到又怎样?你怕了?当初拐卖那个小野种的时候,你怎么不怕?”
“闭嘴!那事跟我没关系,是你自己干的!”
“我干的?你没默许?你以为你干干净净?我告诉你,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音频到此戛然而止。
帖子发布后不到一小时,浏览量破千万。玩家们开始疯狂转发,截图、录屏、下载音频,以几何级数扩散。等到霍家的公关团队反应过来,这条音频已经像病毒一样渗透了所有社交平台。
吃瓜群众的八卦能力远超专业侦探。
不到二十四小时,音频中的男女主角被锁定。
前段时间被网红揭露酒吧打人的徐成,以及他的姑姑徐静音。而徐静音的丈夫,正是正处于市长选举关键期的霍绍诚。
“小三上位”“拐卖原配儿子”“私生子比原配儿子还大”,热搜上的每一个关键词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霍家的命门。
霍绍诚的竞选办公室紧急发出声明,称“音频系恶意剪辑,内容纯属捏造”。
但声明发出的同时,另一个帖子出现在同一论坛,
霍深六岁时被继母“弄丢”,在孤儿院待了两年的详细记录,附有当年的报警回执和孤儿院的接收证明。
铁证如山。
热搜榜上,霍绍诚的名字挂在第一位,后面跟着一个“爆”字。
资本市场反应更快。
与霍家关联的几家公司股价连续三天跌停,合作方开始重新评估风险,原本板上钉钉的几个市政项目被紧急叫停。
霍家乱成一锅粥。
霍老爷子在一周前刚刚去世,这位才是霍家真正的掌权人,他尸骨未寒,家族就陷入了一场无法收拾的舆论地震。
霍绍诚焦头烂额。
他面前摆着两条路:一是弃车保帅,与徐静音切割,甚至主动“揭发”她的罪行,把自己包装成不知情的受害者;二是硬扛到底,保住妻子,但赌上自己的政治前途。
他选了第一条。
两天后,霍绍诚召开新闻发布会,眼眶泛红,声音哽咽,称自己对妻子的所作所为“深感痛心”“完全不知情”,并表示“已经向司法机关提交了相关证据,支持依法处理”。
一套标准的政治表演。
舆情暂时稳住了,但伤口还在流血。
徐静音被霍家“保护性隔离”,名义上是配合调查,实则是被软禁。她的侄子徐成更惨,直接被踢出了所有商业项目,名下公司被查了个底朝天。
而霍深,在这场风暴中,从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一夜之间成了“被继母迫害的可怜原配之子”“忍辱负重的霍家正统继承人”。
秦家第一时间站出来,以“保护大小姐唯一血脉”为由,将霍深纳入羽翼之下。秦峥的父亲亲自出面,调动秦家的法律团队和公关资源,为霍深保驾护航。
夺权,才刚刚开始。
......
帝都大学文学院的小公园藏在图书馆后面,种着几株老槐树,深叶子落了大半,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公园里有几张长椅,最里面那张被灌木丛半遮半掩,是知禾和江姝的“秘密基地”。
两个人靠在一起,江姝的手指绕着知禾垂落的发丝,乌黑秾丽的长发在指间流转,爱不释手。
“禾宝,听说霍家现在夺权白热化,腥风血雨的,”江姝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霍深这几天都不来学校了。”
知禾靠在她肩上,手里捏着一片枯黄的槐树叶,慢慢转着。
“他来过消息,说在处理家里的事。”
“霍老爷子不是刚走吗?他倒是挑了个好时机。”江姝啧啧两声,“不过你之前不是说他动手太早了吗?现在情况怎么样?”
知禾沉默了几秒。
“和我想的差不多。”她把槐树叶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霍绍诚只要狠得下心,放弃徐静音和大儿子,在大众面前表演一下不知情和大义灭亲,就能重生。他这么做了,舆情稳住了。”
“那霍深不是白干了?”
“不白干。”知禾摇了摇头,“徐静音和她的儿子都完了,霍绍诚虽然保住了政治前途,但元气大伤。而且......”她顿了顿,“经此一役,所有人都知道霍深不是废物。秦家站在他身后,霍家内部也不敢再小看他。”
江姝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捋了一把知禾的头发。
“你和我爸说得差不多。我爸说年轻人太急了,应该再蛰伏一下。”江姝学着她父亲的语气,抑扬顿挫,“‘霍深这孩子,有胆有谋,就是沉不住气。再等两年,等他毕业后入了最高法院,直接把老东西取而代之,何至于现在这样不上不下?’”
知禾听着,嘴角动了一下。
江姝的父亲说的没错,太急了。霍深急着做这些事的时候,甚至没有提前告诉她,他只是用三天的热搜,通知了她结果。
“禾宝?禾宝?”江姝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在想什么?”
知禾回过神,嘴角弯了一下:“没什么,在想期末论文。”
江姝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没有追问。
风大了,槐树的枯枝在头顶摇晃,发出细碎的、像骨头碰撞一样的声响。
知禾把槐树叶从膝盖上拂掉。
......
霍深是在两周后回学校的。
期末补考安排在最后一周,他三门课挂了,需要一次性通过才能保住学分。霍深连着考了三天,最后一门交卷的时候,监考老师看了他一眼,大概在想“这就是那个上热搜的霍家少爷”,但什么都没说。
考完试,霍深没有回宿舍。他穿过教学楼,走过图书馆,绕过体育场,来到文学院后面的小公园。
知禾在那里等他。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头发散着,坐在长椅的一头,膝盖上摊着一本《生理学》。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霍深站在几步之外。
他穿着黑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快要遮住眼睛。他瘦了,下颌线更锋利了,眼下有青黑。
但最让知禾警觉的,不是他的消瘦,而是他的眼神。
那种少年人不加掩饰的张扬和躁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的更暗的东西。像火被压成了炭,温度更高,但不再发光。
那种眼神她见过。
在孤儿院的时候,有一次,一个高年级的男孩抢了她的馒头。霍深把馒头抢回来,然后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块石头,盯着那个男孩离开的方向。
就是这个眼神。
那种想要毁掉什么、又强行按捺住的、压抑到极点的眼神。
“考完了?”知禾合上书。
霍深没有回答。
他走过来,没有在她旁边坐下,而是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罩进去。
“你看到了?”他问。
声音比平时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
知禾没有躲,她坐在那里,背脊挺直,仰着脸看他,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热搜挂了三天,我想不看到都难。”
“我不是说热搜。”霍深的目光钉在她脸上,“我是说,论坛的事。”
“看到了。”
“你不问我,为什么不跟你商量?”
知禾看着他,冷冷地说:“我问,你就会回答吗?”
霍深沉默了一瞬。
“会。”他说。
知禾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淡的、近乎没有的表情。
“那你说。”
霍深没有立刻开口。
他盯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又移回眼睛,他的呼吸离她很近,温热的气流拂过她的脸颊。
“因为等不了。”他终于说,“老爷子走了,霍家群龙无首。如果我不在那时候动手,等霍绍诚的选举尘埃落定,徐静音的儿子会是他的继承人,那我就什么机会都没有了。”
“你可以跟我说。”
“跟你说什么?说柳知禾,我要用你的论坛了,你同不同意?”霍深的声音压得很低,问她,“你会同意吗?”
知禾没有回答。
她不会同意,那不是最好的时机。
“我不同意,”柳知禾很理性,“因为这不是你掌握霍家的最好时机,霍家不可能放弃有政治基础的霍绍诚而选择支持还是一个学生的你。明明再过几年,你甚至可以取代霍绍诚,但是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动手了,只是为了成为一个继承人?”
有一个徐静音,就会有第二个。
霍深如何能保证自己不会被别人取代。
“对。”霍深没有否认。
他没有告诉知禾的是,霍绍诚不会有第二个继承人了,换句话说,他不会再有孩子了。
知禾:“为什么?有非做不可的理由吗?”
霍深的目光忽然变了,变得更深、更沉、更烫。
“因为我等不了了,”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不是因为霍家......”
他停了一下。
“是因为谢聿修。”
长椅上安静了。
风从槐树的光秃的枝桠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知禾看着霍深,看了很久,却始终避而不谈谢聿修。
“所以你就用了我的论坛。”她的声音很轻,手指却掐紧了手心,“没有提前告知我,没有给我选择的机会。你就用了我准备了这么久的底牌,去打你自己的仗。”
“对。”霍深没有躲闪。
“你知道那是我留给郑季源的吗?”
“知道。”
“你知道论坛暴露之后,我再用它,效果会大打折扣吗?”
霍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知道。”
“所以,什么都知道,你还是用了?”
知禾说不清楚内心是愤怒多一点还是失望多一点,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情绪全部收敛了。
她可以承受相信错了人所付出的代价,她为自己的错误买单。
这没什么大不了。
“霍深。”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甚至带着一点她惯常的、温柔的语气,“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霍深看着知禾那双平静的浅色眼瞳,脚步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心慌,他希望她能大发雷霆和自己吵起来,而不是什么情绪都没有。
柳知禾从长椅旁拿起自己的包,搭在肩上,然后站起身,推开了站在她面前的霍深。
她淡淡地说:“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
霍深僵住了。
他维持着被知禾推开的姿势,像一尊突然凝固的雕像,他的瞳孔猛地缩紧,眼底的血丝在那一瞬间变得格外醒目。
“你说什么?”
“我说,到此为止。”知禾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游戏论坛的事,你不需要和我商量就用了。那以后你需要什么,也不需要和我商量,不是么?”
她转过身。
“合作是利益交换产生的,现在我们没有利益交换,也自然没有合作的必要了。”
“柳知禾!”霍深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沙哑的,像被什么东西撕裂了,“你站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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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三十七朵蔷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