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谢聿修的车准时停在麓园门口。
知禾换了一件燕麦色的大衣,头发散着,手里提着一只帆布包,没有带行李箱,她这次只是临时回的苏市,没有带什么东西回来。
她上车的时候,谢聿修正低头看手机,听到车门关上的声音,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从座位旁边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她。
“路上买的,先垫一下。”
知禾打开,里面是一盒还温热的桂花糕,锦记的,苏市老字号。
她愣了一下。
“你特意绕路去买的?”
“顺路。”谢聿修说,目光已经落回手机屏幕上,像在回什么消息。
知禾看着那盒桂花糕,锦记在城西,麓园在城东,怎么都算不上顺路。
她没有拆穿,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桂花香在嘴里散开,甜而不腻,是她喜欢的口感。
“好吃吗?”谢聿修问,没有抬头。
“嗯。”知禾点了点头,拿起一小块,凑过去,“你也可以尝尝。”
白皙的手指夹着晶莹剔透的桂花糕,手腕上的玉镯晃动,衬得她愈发纤细。谢聿修一时分不清该咬哪一个,他的唇不可避免的吻过她的指尖。
激起一阵战栗。
知禾迅速收回了手,唇角勾了勾。
今日撩未婚夫任务完成。
车子驶上高速,窗外灰蒙蒙的天,行道树飞速后退。知禾靠着车窗,手里捧着那盒桂花糕,一块一块地吃,吃到第四块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阿聿。”
“嗯?”
“华协医院的实习,你真的帮我推荐了?”
谢聿修放下手机,侧过头看她。
“嗯,下周一开始,为期两周。外科轮转,以参观学习为主,不参与实际操作。住宿安排在医院的进修医生公寓,单人间。如果不想住,也可以回学校,每天有班车。”
知禾捏着桂花糕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这么快?”
“名额有时效性,正好寒假前有一批社会实践的名额空出来。”谢聿修的语气温和,“也能刚好赶在医学院的期末考试之前,不会耽误你复习备考。”
“行。”
他为她考虑很多,知禾不会不领情。
谢聿修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那到了帝都,我把对接人的联系方式发你。”
知禾低下头,继续吃桂花糕,但味道好像没有刚才那么甜了。
他在帮她接近郑季源,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以为她想积累临床经验。
她应该高兴的,可她高兴不起来。
车子驶入帝都城区时,天色已经暗了。谢聿修没有直接送她回学校,而是绕了一段路,停在一家私房菜馆门口。
“先吃饭,”他说,“学校食堂这个点应该没什么菜了。”
知禾没有拒绝。
菜馆不大,藏在一条胡同里,没有招牌,只有两扇木门。进门是一方小院,种着几竿翠竹,石阶上摆着一只陶缸,缸里养着几尾锦鲤。
老板看起来和谢聿修很熟,见他来了,笑眯眯地引到里间。
“老位置?”
“嗯。”
里面是个小包间,布置得格外雅致,但看帘子就很有趣,纯白色的丝绸布料,几根瘦竹刺出,枯却韧,留白恰到好处,细细看很有意境。
只是美中不足,上面的题字稍显稚嫩,一看就是新手,横捺都没有力度,到了提勾的地方还拖出了尾巴,软绵绵的。
谢聿修见她感兴趣,便介绍:“这是我父亲早年的画,母亲学写字的时候,父亲就让她在他的画上涂,母亲觉得写得不好看,就没有落款。”
老板娘过来送菜单的时候补充了一句。
“我们小店能拿到叶大师的画,也多亏谢夫人爱吃店里的腌笃鲜呢!”
“哦,原来还有这样的故事,”知禾坐下来,“所以,阿聿你常来?”
“偶尔。”谢聿修把菜单递给她,“想吃腌笃鲜吗?”
“当然要吃一口伯母的最爱。”知禾笑着说。
她低头看了一眼菜单,全是苏市菜,松鼠鳜鱼、清炒虾仁、蟹粉豆腐、腌笃鲜。
她抬起头,看了谢聿修一眼。
“怎么都是苏市菜?”
“怕你吃不惯帝都的。”他说。
知禾垂下眼,没有接话。
她点了腌笃鲜和清炒虾仁,谢聿修又加了松鼠鳜鱼和一碗阳春面。
等菜的间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包厢里很安静,只有院中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知禾低头看手机,江姝发来消息问她回没回来,她回了句“在吃饭”,锁了屏。
抬起头,发现谢聿修正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移开视线,“就是想确认一下,你不是我做梦梦出来的。”
知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先生,你说情话的水平有待提高。”
“这不是情话。”谢聿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个人陈述。”
菜陆续上来,知禾发现每道菜的分量都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吃。松鼠鳜鱼炸得酥脆,浇汁酸甜适口;腌笃鲜炖得火候刚好,笋脆肉烂,汤头浓郁。
她喝了两碗汤。
谢聿修看她吃得认真,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把自己碗里的笋夹了一块放到她碗里。
“多吃点。”他说,“太瘦了。”
他之前抱着她的时候,总觉得她太轻了,生怕一失手没抓住,小姑娘便像蝴蝶一样飞出去了。
知禾看着碗里那块笋,顿了一下,然后夹起来吃了。
吃完饭,谢聿修送她回学校,车子停在帝都大学南门外,知禾解开安全带,拿起帆布包。
“下周一开始,你一个人去医院,”谢聿修忽然开口,“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不管什么事。”
知禾看着他,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轮廓勾勒得柔和而分明。
“好。”她应下,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吹散了一车的暖意。
“禾禾。”
她回头。
谢聿修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说:“早点休息。”
“你也是。”
知禾关上车门,转身走向校门。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的车还停在原处,车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在夜色里晕开一小片。
她没有走过去,转身进了校门。
*
周一清晨,知禾起得很早。
她换了一件白衬衫,外面套了深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扎成低马尾,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又摘掉耳环,素面朝天地出门。
华协医院在城北,从帝都大学坐班车要四十分钟。她到的时候还不到八点,门诊大楼已经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在清晨的空气里弥漫。
知禾站在大厅里,看着头顶的指示牌,外科在五楼。
她拿出手机,找到谢聿修发来的对接人联系方式。
“你好,我是帝都大学来社会实践的柳知禾,请问今天去哪里报到?”
对方很快回复:“直接来外科住院部,找梁博医生。”
知禾走进电梯,按下五楼。
走廊里已经有护士在推着治疗车穿梭。她找到医生办公室,门半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年轻男医生,正在写病历。
“你好,请问梁博医生在吗?”
年轻医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我就是。”他的语气不冷不热,“帝都大学的?”
“对,柳知禾。”
梁博从桌上抽出一张表格,递给她:“填了,然后去换白大褂。”
知禾低头填写,梁博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和谢家什么关系?”
知禾笔尖顿了一下,抬起头,表情如常。
“谢聿修是我未婚夫。”
梁博的表情微变,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同一时间,帝都大学图书馆。
霍深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刑事诉讼》,但目光一直落在手机上。
屏幕上是知禾今早发来的消息:“进医院了。”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小心。”
手机刚放下,又震了。
秦峥的消息:“中午有空?恒远科技那边的事,面谈。”
霍深回了一个字:“好。”
他合上书,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左右手的收购已经完成了,工商变更走完流程,技术总监的入职手续也办妥了。秦峥问过他两次,“你到底想用这家公司做什么”,他都没正面回答。
今天大概躲不过去了。
十一点半,霍深准时出现在校外那家湘菜馆。
秦峥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大麦茶,正在翻手机。看到霍深进来,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指了指对面。
“坐。”
霍深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先吃饭,吃完再说。”秦峥说,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菜陆续上来,辣子鸡、剁椒鱼头、酸豆角炒肉末。霍深没什么胃口,随便扒了几口就放下筷子。
秦峥看了他一眼,也放下筷子。
“说吧,你买游戏公司是为什么?”
霍深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峥哥,如果我说,收购这家公司不是为了技术专利呢?”
秦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细长的桃花眼睨着他:“早就猜到了,你又不是做技术的,对这个感兴趣才是有古怪。”
霍深沉默了几秒,说:“我想要掌控舆论渠道。”
秦峥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眼神变了:“要这个做什么?”
霍深看着他,目光含着阴翳,忽然说了一句:“峥哥,我要拿到霍家所有我应得的东西,为我母亲还有我自己报仇。”
被霍绍诚辜负的姑姑上吊自杀,阿深也被故意丢弃,不闻不问直到十岁才上小学。
这种对秦家的羞辱,仇不可能不报。
秦峥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我可不想和霍绍诚小打小闹,他想要选票,而我占领舆论高地。”霍深的语气让人有几分不寒而栗的感觉,“他总要牺牲什么才能获得自己想要的吧?”
秦峥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风吹过,湘菜馆的招牌在风中晃了晃,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阿深,”秦峥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秦峥看着他,目光复杂,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叹了口气。
“行。”他睁开眼,“你要做什么,我都会全力以赴帮你。恒远科技的的宣发渠道,你要用就用。但有一条,别把自己搭进去。”
霍深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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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三十四朵蔷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