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帝都到苏市,高速四个半小时。
知禾坐在后座,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冰凉的触感从皮肤渗进去,像那天在谢家老宅,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感觉。
窗外灰蒙蒙的天,高速路两旁的杨树被过境的台风吹歪了不少,有些连根拔起,倒在绿化带里。助理开得不快,稳稳当当,像柳家所有人的做派一样,不出错,不冒进,不给人挑刺的机会。
车子驶入苏市地界时,天已经暗下来了。
麓园在城东最好的地段,从高速口下来还要开二十分钟。知禾闭上眼睛,想在到家之前眯一会儿,但脑子里一直转着东西。
不是婚约的事,不是谢柏庭,不是白姎。
是他。
是谢聿修靠在母亲书房藤椅上,说“他们也会喜欢你的”时没有看她的侧脸。
车子停在柳宅门口。
赵阿姨迎出来,接过她的行李箱,笑眯眯地说:“知禾小姐回来啦。”
知禾微笑着应了,绕过玄关,换了拖鞋。
客厅里,柳雅臣已经在了。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握着钢笔,看起来是在处理公务。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回来了。”
“嗯。”知禾点头应声。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比从前松快了一些,但仍然算不上亲近。知禾注意到他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似乎没睡好。
“爸呢?”她问。
“书房,说等你到了再谈。”柳雅臣放下笔,看了她一眼,“你先上楼换身衣服,一会儿下来。”
知禾点点头,往楼上走。经过走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全家福上。柳父、柳母、柳雅臣,还有一个位置,原本是柳知夏的,被虚化了。
但她记得那幅照片最初的样子。
知禾想起第一次见到柳知夏的那个晚上,那是她被领养到柳家的第三天。
她还不太分得清哪位佣人负责什么,还在因为走路声音太大而被管家皱眉。那天深夜,她睡不着,蹑手蹑脚地下楼找水喝,在走廊里撞见了一个人。
一个比她大很多岁的女孩,穿着深色衣服,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正要推开后门。
她们对视了一瞬。
知禾认出了她,照片里那个被摆在客厅最显眼位置的柳家大小姐,柳知夏。真人比照片更瘦,眉眼间有一种知禾当时还看不懂的、压抑的、快要满出来的东西。
知夏也认出了她,不是认出“新来的养妹”,而是认出了“可以帮忙的人”。
“帮我。”知夏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稳,“不要告诉别人。”
知禾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攥着那只没来得及放下的玻璃杯。
“帮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柳知夏要走,而她......这个刚被领养回来的“替代品”......会留下来,顶上去。
她几乎立刻做出了决定,侧身,让开了路。
后门开了,又关了。
走廊里只剩下夜风灌进来的凉意。
知禾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她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她只知道,知夏看她的眼神里没有轻视,没有嫌弃,只有请求,那是她到柳家之后,第一次有人用那种眼神看她。
第二天,柳家炸了锅。
大小姐失踪了,婚约怎么办?谁来顶?柳父在书房里摔了杯子,柳母哭得几乎晕厥,柳雅臣铁青着脸,一句话都没说。
后来,柳父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刚来没几天的养女身上。
“你。”他说,“从今天起,就叫柳知禾。”
知禾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她会代替柳知夏,从她让开那条路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
.......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灭了一瞬,又亮了。
知禾从回忆里抽身,继续往楼上走。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没有开大灯,只按亮了床头那盏小台灯。
暖黄色的光晕在墙上漾开,像一个缩小版的、安全的黄昏。
她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起身换了件藕荷色的针织衫,下楼。
晚饭时间还没到,柳父的书房门开着。
知禾敲门进去的时候,柳雅臣已经坐在里面了。柳父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捻着那串褐色的玉石念珠,朝她招了招手。
“知禾来了,坐。”
知禾在柳雅臣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背脊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柳父没有立刻开口,先喝了口茶,捻了几颗念珠,才慢悠悠地说:“网上的新闻,你都看到了?”
“嗯。”知禾点头,声音平稳,“谢柏庭和白姎,虽然绯闻被谢家撤下来了,但影响很大。”
“你怎么看?”柳父问。
知禾垂下眼,沉默了两秒,这是在试探她的态度。柳父想知道她是哭闹着要退婚,还是委曲求全地接受。
两种都不对,她要给出第三种答案。
“爸爸,”她抬起头,目光清正,“我觉得这件事需要分两个层面来看。”
柳父挑了挑眉,“你说。”
“第一个层面,是谢柏庭这个人值不值得嫁。第二个层面,是谢柳两家的婚约值不值得维持。”她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经过斟酌,“谢柏庭在外面有女人,闹到全网皆知,这说明他不尊重我,也不尊重柳家。这样的人,我不想嫁。”
柳父捻念珠的动作顿了一下。
柳雅臣在旁边看了知禾一眼,没有说话。
“但是,”知禾话锋一转,“婚约是两家长辈定的,牵扯的不只是我和谢柏庭两个人。贸然退婚,对柳家的声誉和生意都没有好处。”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想先不退婚,但也不急着办。”知禾说,“拖着,拖到谢柏庭自己闹出更大的事,或者拖到谢家那边主动来谈,那时候,我们就不是被动的一方了。”
柳父捻着念珠,沉默了很久。
知禾没有催促,安静地坐在那里,表情温顺恭谨,像一个认真听取长辈教诲的好女儿。
柳雅臣忽然开口:“爸,我觉得妹妹说得有道理。”
柳父看了他一眼。
柳雅臣继续说:“谢柏庭这个人人品不行,妹妹嫁过去不会幸福。但婚约的事不能操之过急,拖一拖,等谢家那边先沉不住气,对我们有利。”
知禾目光微顿。
柳雅臣是在帮她说话,或者说,是在帮她向父亲争取主动权。
柳父捻着念珠,终于点了点头:“那就先这样。知禾,你在帝大好好读书,谢家那边的事,不用操心。”
“谢谢爸。”知禾站起身,“那我先出去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柳父忽然又叫住她。
“小禾。”
“嗯?”
“你在帝都,和谢聿修有接触?”
知禾的脚步顿了一下,柳雅臣的视线也落了过来。
她转过身,面色如常:“台风天在江姝的成人礼遇到的,谢先生好心让我搭了车。只是礼节性的。”
柳父看着她,目光矍铄,像在分辨她话里的真假。
片刻后,他摆了摆手:“去吧。”
知禾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她没有立刻下楼,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壁,右手小指蜷了起来。
柳雅臣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知禾还站在走廊里。
他看了她一眼,走过去,和她并肩靠在墙上。
“你刚才说的是真心话?”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哪句?”
“拖着不退婚那句。”
知禾侧过头看着他,走廊的灯光昏黄,把他脸上的表情映得不太分明。
“你觉得呢?”她反问。
柳雅臣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清如让我跟你说,她站在你这边。不管你怎么选。”
知禾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还说,”柳雅臣顿了顿,语气有些不自然,“那块柠檬派,很好吃。谢谢你记得。”
知禾没有接话,她盯着柳雅臣,嘴角牵扯出一抹笑:“如果我选谢聿修呢?”
柳雅臣愣住。
走廊里的灯灭了一瞬,又亮了。知禾在那一明一暗之间,看清了他脸上来不及收起的表情,像是被人踩到了一块旧伤疤。
“他和知夏曾经有过婚约,”他说,“知夏逃婚后,谢聿修借机把婚约推掉了。”
知禾的睫毛颤了一下。
“谢聿修在谢家的自主权比你想的要大,他不愿意,没人能逼他。”柳雅臣的声音很低,“这婚事最后就落到了谢柏庭身上。”
柳家可以和谢柏庭退婚,但不能逼谢聿修娶。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柳雅臣看着她,“他既然拒绝了这婚事,便绝不会放下脸面回头。”
知禾唇角微微上扬。
“那又怎样?”她说,声音比他预想的稳。
柳雅臣看着她,目光复杂。
“不怎样。”他说,“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谢聿修不会允许自己对你动心。”
柳雅臣站直身体,拍了拍袖口上看不见的灰,像是在整理什么。
“柳知禾,”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外,“你要是真的不想嫁,谁都不能逼你嫁。你是柳家的女儿,柳家养你,不是为了把你当货物送出去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一声一声,直到消失在楼梯口。
知禾站在原地。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不是因为感动,她已经很久没有因为“被保护”而感动过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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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二十六朵蔷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