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过境后的第三天,帝都大学恢复了正常上课。机能学实验室里,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淡淡的动物皮毛味。
知禾站在操作台前,白大褂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
生科院的沈之南和她同组。
实验台上,一只麻醉后的家兔仰卧着,四肢被固定在手术板上。沈之南刚完成了耳缘静脉麻醉,家兔的呼吸已经均匀平缓。
“气管插管。”助教从走廊走过,在各组之间扫了一眼,“注意无菌操作。”
知禾拿起手术剪,从家兔颈部正中线切开皮肤,暴露气管。她动作精准,几乎没有多余出血,切开倒T型小口,插入气管插管,固定——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插好了。”她说。
沈之南看了她一眼,在记录本上勾了一笔。
接下来是颈总动脉插管。
最难的是穿线,她用弯针带着丝线,绕过动脉下方——不能刺破血管壁,不能牵拉过度,不能带入任何结缔组织。
针尖在毫米级的空间里穿行,每一下都悬着心。
沈之南看着她操作,没有说话。
邻组的男生光是穿线就穿了十分钟,手抖得像帕金森,最后还穿错了层次,把动脉和迷走神经一起结扎了,血压直接掉到零。
而柳知禾用了不到三分钟。
监护仪屏幕上,血压波形开始跳动,收缩压稳定在110mmHg左右。
“动脉插管成功。”知禾说。
沈之南在记录本上又添了一笔,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如释重负,没有自得,甚至没有放松,好像这一切只是程序,她只是在执行。
“不错。”助教走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柳知禾同学率先完成,手很稳。”
助教的一句话,让周围实验失败的同学纷纷围了上来,将他们的试验台围成了一个小圈。
知禾在人群的中心,她不紧不慢地剪开兔子的胸骨。
心包膜暴露,半透明的薄膜下,心脏正在跳动。规律的、有力的收缩舒张,在无影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有女生的低呼传来:“心脏还在跳……”
知禾的刀没有动。
她看着那颗跳动的心脏,想起母亲的心脏是不是也这样跳动过。
“柳知禾?”沈之南低声喊了一句。
“嗯。”她回过神,刀落下去。
她取出心脏,放在盛满生理盐水的培养皿里。那颗心脏不再跳了,浸在冰凉的液体中,像一件被妥善处理的、不再属于任何生命的标本。
她把刀放下,摘下手套,动作很慢,像在完成某个仪式的最后一步。
“没事。”她说。
沈之南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课间,手机震了一下。
江姝发来消息:“中午食堂见?我快饿死了。”
知禾看了一眼屏幕,回了两个字:“好。”
她把手机放回白大褂口袋,转身走向水池,水流冲过指尖,凉意从指腹蔓延到掌心,那颗心脏的形状还在她脑海里,还在跳。
与此同时,谢氏集团总部大楼。
蒋青推开办公室的门,把咖啡放在桌上,他没有立刻出去,站在原地看着谢聿修翻文件。
同一页,翻了五分钟。
“先生?”
“嗯。”谢聿修抬起头,表情如常,“什么事?”
“下午三点的会,材料准备好了。”
“放那儿。”
蒋青把文件放下,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提醒了一下:“先生,您口袋里的那个——”发圈露出来了。
谢聿修的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左侧口袋。
蒋青识趣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谢聿修从口袋里拿出那根蓝色发圈。他把发圈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几秒,又拿起来,放回口袋。
他拿起手机。
打开微信。
找到“柳知禾”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前天的——她发的“谢谢”,他回的“不客气”。
没有新消息。
他的拇指在输入框上方悬了很久,打了一行字:“你那句话,没有什么解释么——”删掉。又打:“衣服还了吗?”删掉。
他把手机锁屏,放到一边。
过了一会儿,他又拿起来。
点开她的朋友圈——没有更新。
锁屏。
放回口袋。
蒋青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听到里面没有动静,才离开。
他边走边想:先生最近不太对劲。
......
知禾换掉白大褂,走出实验楼的时候,江姝已经等在楼下了。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卫衣,帽子上的兔耳朵耷拉着。
“你猜我今天点什么吃?”江姝挽住知禾的胳膊。
“糖醋小排。”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都点。”
江姝噎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
食堂二楼,正是午饭高峰。窗口前排着长队,空气里混着红烧肉和米饭蒸腾的热气。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占了座,然后分头去打饭。
知禾回得早,坐下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她盯着食堂门口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想的却是早上那颗心脏的形状。
“这儿有人吗?”
知禾抬头。霍深端着餐盘站在对面,旁边跟着陆飞。
“没人。”
霍深坐下,陆飞也跟着坐下,边吃着饭,嘴里已经开始叨叨:“我跟你们说,上午那个体育课——”
“你先把饭咽下去。”霍深头都没抬。
陆飞嚼了两口,咽了,继续说:“那个替补,就是上次把自己绊倒那个,今天投篮投到隔壁场去了,砸中一个学姐的脑袋,学姐追着他跑了半个操场。”
知禾嘴角动了一下。
“笑了笑了!”陆飞兴奋地拍桌子,“深哥你看到了吗?”
霍深看了知禾一眼,没说话,把自己餐盘里的一盒酸奶推到她手边。知禾看了那盒酸奶一秒,没有推回去,也没有拿起来。
秦峥端着餐盘走过来,在霍深旁边坐下。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一双桃花眼看狗都深情。
江姝打饭回来,看到秦峥,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她笑着坐下来,把一碗糖醋排骨放在知禾面前。
“给你点的。”
“你自己不吃?”
“我减肥。”
“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两个人一来一回,气氛松快了一些。陆飞在旁边插科打诨,沈之南不知什么时候也端着餐盘出现在桌子另一头,安静地坐下来,位置正好在江姝的斜对面。
江姝和秦峥之间隔了两个座位,她没有刻意看他,也没有刻意不看他。霍深低头吃饭,偶尔抬眼看一眼知禾。
她在安静地喝着酸奶。
吃到一半,江姝忽然问:“禾禾,你下午有课吗?”
“没有。”
“那去图书馆?我陪你。”
知禾看了她一眼,江姝从来不是主动去图书馆的人。但看到沈之南和秦峥都在,她没说出口。
“好。”
霍深放下筷子:“我也去。”
陆飞嘴里的排骨差点掉出来:“你去图书馆?深哥你知道图书馆大门朝哪儿开吗?”
霍深没理他。
下午两点,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
江姝找了个角落,把书摊开,却没有在看书。她盯着窗外发呆,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书页的一角。
知禾坐在她旁边,面前摊着上午实验课的记录本,正在写实验报告。她的字很工整,但今天写得比平时慢。
斜对面,霍深面前摊着一本《刑法学》。他翻到某一章,停下来,看了很久。不是在看书,是在想事情。
知禾知道他在看自己,没有抬头。
另一侧,秦峥独自坐着,面前是一叠论文资料,他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代码,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
手机放在桌角,屏幕忽然亮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郑以瑟发来的消息。她今天去了一个艺术酒会,拍了一张现场的照片,配文:“替你喝了一杯。”
秦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回了一个字:“嗯。”没有多余的表情,手机放回桌边,继续看资料。
青梅竹马,顺理成章的联姻。
她走三步,他应一步,不算冷淡,不算热络 。
江姝从余光里看到了秦峥亮屏又锁屏的动作,没有看清内容,但她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低下头,把书页卷起的角压平。
沈之南坐在离江姝三张桌子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本《遗传学原理》。他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江姝的侧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回书本。
没有人说话。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图书馆的安静像一张毯子,把所有人都盖住了。
四点左右,知禾的手机震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柳雅臣。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向楼梯间。
“喂?”
“周末回苏市。”柳雅臣的声音很平,“爸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你回来再说。”
知禾靠在楼梯间的墙上,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关于谢家的婚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知道了?”
知禾语气淡淡:“看新闻了。谢柏庭和白姎的事,全网都看得到。”
柳雅臣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压低了:“爸的意思是不退婚,但我觉得这婚必须退。你回来,当面说。”
“你支持退婚?”知禾反问,觉得柳雅臣怪有意思的。
“当然。”柳雅臣说,“柳家的女儿,凭什么受这种委屈。”
知禾的睫毛颤了一下,柳雅臣很少叫她“柳家的女儿”。
她没有深究。“我知道了,周末回来。”
“嗯。”柳雅臣没有立刻挂断,顿了顿,忽然说了一句,“柳知禾,你在那边……还好吧?”
“还好。”
“台风天呢?”
“在朋友家避了避。”
“哪个朋友?”
“雅臣哥,没必要明知故问。”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或者只是她的错觉。
“行,”柳雅臣说,“路上注意安全。”
电话挂断了。
知禾站在楼梯间,把手机握在手心。
她不能退婚。
不是因为婚约本身,是因为“柳家女儿”这个身份是她留在柳家的筹码。如果连婚约都没了,她在柳家还有什么价值?
但她也不会嫁给谢柏庭。
知禾闭了一下眼,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回图书馆。
江姝抬头看她:“谁的电话?”
“我哥,喊我周末回苏市。”
“有事?”
“嗯。”知禾没有多说,江姝也没有追问。
霍深从斜对面看过来,目光在知禾脸上停了一瞬。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和平时一样温和从容。
但他注意到,从楼梯间回来之后,她一直摸着右手小指。
他没有问,翻着那本《刑法学》,继续看。
写完实验记录,复习了会儿生理学,天已经快黑了。
知禾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时候,江姝忽然拉住她的袖子。
“禾禾。”
“嗯?”
“……没事。”江姝松开手,笑了一下,“就是想叫你一声。”
知禾看着她,江姝那双总是笑嘻嘻的眼睛里,藏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知禾说:“我请你吃晚饭。”
“中午吃饱了,晚上不吃了。”
“你中午吃的是空气,以为我没看到?”
江姝被拆穿了,讪讪地笑了一下,挽住知禾的胳膊,两个人并肩走出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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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二十五朵蔷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