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锦山湖。
谢聿修坐在母亲书房的那张藤椅上。
窗外的银杏树还在,台风过境后,枝桠断了几根,但树干没倒。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安静地坐着。
谢聿修闭上眼睛,脑海里是两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柳父约他在麓园柳家的茶室见面。
茶是明前的龙井,水是虎跑泉的水,一切都安排得妥帖周到。
柳父坐在他对面,把谢柳两家合作的几份文件摊在桌上,又推过来一张照片。
“知夏走了,”柳父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但我们两家的交情不能断。婚约的事,你看——”
谢聿修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不是柳知夏的,是柳家从美国接回来的小女儿。
十六岁的少女,证件照,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
柳父的意思很明白:姐姐走了,妹妹顶上。
谢聿修没有犹豫。
“不必了。”他说,声音很平,“婚约的事,让柏庭接吧。”
柳父愣住:“聿修,这——”
“我不是在和柳家解除婚约,”谢聿修说,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谈一笔普通的生意,“只是换一个人,柏庭是我弟弟,由他来接,两家合作不变。”
柳父看了他几秒,最终点了头。
谢聿修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告辞。
走出茶室的时候,秋风乍起,院子里的银杏叶子落了一地。他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当时想的是:一桩婚事而已,谁嫁都一样,谁娶也一样。
他不认识柳知夏,也不认识柳知禾。她们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是什么样的人——他不在乎。
他不想娶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而柳知夏的离家出走给了他推掉婚约的契机。
谢聿修推得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
谢聿修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拿出那根蓝色的发圈,月光从窗外透进来,照亮了格纹布料上细密的纹理。
原来,第一次见到柳知禾,不是毕业典礼上,是柳父给他看那张证件照的时候。
他只看了一眼,就放下了,他甚至记不清照片里的人长什么样。
如果当时他多看几秒。
如果当时他问了她的名字。
如果他没有推掉。
没有如果。
他推掉了,所以他没有资格说“如果”。
谢聿修把发圈放回口袋,站起身,走到窗边。银杏树的枝桠在月光里轻轻晃动,像一个梦翻了一页。
他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聿修,有些东西,不要急着推开。你以为你不要,以后还会有。但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那时候母亲刚走不久,他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不会再有什么值得“错过”了。
他不知道母亲说的不是自己,是别人。是那个他还没见过、就亲手推开的女孩。
谢聿修靠在窗框上,闭上眼睛。
月光落在他肩上,凉凉的,像那天晚上,她的指尖擦过他的手背。
他在书房坐到天亮。
窗外那棵银杏树在晨光中显露出轮廓,叶片上的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台风过后的第七天,一切都在恢复秩序。
只有他没有。
那根蓝色发圈还攥在掌心,被他攥了一整夜,丝绒布料被体温捂得温热,边缘起了细微的毛球。他低头看着它,像是看着一个不该存在的证据——证明他曾经、正在、并且很可能继续越界。
他起身,走进盥洗室,把发圈放在洗手台上,拧开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顺着下颌线滴落,他撑着洗手台边缘,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
眼下有青黑,下颌冒出细微的胡茬,衬衫皱巴巴的。
他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等一个电话?等一条消息?等她说“那天的话,我收回”?还是等她说“那天的话,都是真的”?
谢聿修擦干脸上的水,重新拿起那根发圈,放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母亲葬礼上的干花,最后一张全家福,还有那本她翻过的画本。
他把发圈放在干花旁边,关上抽屉。
动作很轻,像在安放一个不容置疑的秘密。
手机震了一下,是蒋青发来的消息。
“先生,二爷和柏庭少爷要来老宅,说是要谈柏庭少爷婚约的事,下午三点到。”
谢聿修盯着屏幕。
婚约,柳知禾,谢柏庭。
他放下手机,没有回复。
下午两点五十分,谢聿修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扣好,头发梳理整齐。他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摆着茶,手边放着几份文件。
是蒋青提前准备的——谢柏庭近半年来的消费记录、转账流水、名下资产变动。其中几笔大额支出标注了红圈,流向是一个文化传媒公司,法人代表是张艳萍,白姎的经纪人。
他没有翻开那些文件。
他不需要看,他早就知道。
三点整,院门外传来引擎声。
吴叔去开门,脚步声穿过庭院,由远及近。谢聿修没有起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是温的,入口微涩,回甘很慢。
木门被推开。
谢家二叔走在前面,五十出头,保养得当,穿深蓝色夹克,手里捏着一串紫檀念珠,脸色不太好看。他身后跟着谢柏庭,穿黑色卫衣,帽檐压得很低,下巴绷着,嘴角向下撇着,一副被人押着来赴刑场的模样。
“聿修。”二叔在谢聿修旁边坐下,小心翼翼地问,“这两天柏庭的绯闻......你都看到了?”
谢聿修淡淡地说:“看到一些。”
“一些?”二叔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柏庭这次都闹得满城风雨了,聿修你也不用给这小子脸面,我看他自己是一点都不要脸!”
谢柏庭在旁边嗤了一声,没说话,但那个“嗤”字里全是“我不在乎”的意味。
谢聿修放下茶杯,目光从二叔脸上移开,落在谢柏庭身上。他看了两秒,没有责备,没有质问,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不太熟的远房亲戚的孩子。
“坐。”他说。
只有一个字,对堂弟说的。语气不重,但谢柏庭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做出反应,在对面坐下了。
“网上的事,”谢聿修开口,语速不快,“我已经让人撤下来了。热搜、词条、关联账号,都处理了。影响会有,但不会持续太久。”
二叔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柏庭这孩子——”
“但是,”谢聿修打断他,声音不大,但二叔立刻闭了嘴,“绯闻可以撤,事情不能当没发生。你和白小姐回公寓的照片,拍得清清楚楚,柳家不瞎,也不聋。”
谢柏庭的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二叔搓了搓手:“柳家那边……还没正式说什么。我的意思是,先拖着,拖一拖,等风头过了——”
“拖到什么时候?”谢聿修问,“拖到柳家受不了主动退婚?那柳家的脸面往哪搁?谢家的脸面又往哪搁?”
客厅安静下来。
窗外有鸟叫,不知名的鸟,叫声清脆,一声一声,像在数着什么。
谢柏庭忽然开口了。
“修哥,”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跟我说这些,没什么意思,这婚约本来就不是我的。”
谢聿修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谢柏庭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狠劲:“柳知夏跑了,你不想履行婚约,才塞给我的。修哥不要的人,硬塞给我,凭什么?”
二叔脸色一变:“柏庭!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谢柏庭梗着脖子,“本来就是。你问问他,他要是当初愿意娶,柳知禾会轮得到我?”
客厅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大半,呼吸都变得费力。
谢聿修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谢柏庭,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无名指轻轻颤了一下。谢柏庭说的都是事实,他无法反驳。婚约原是柳知夏与他,柳知夏逃婚,他借机推掉,才落到谢柏庭头上。
他不愿娶,才轮到谢柏庭。谢柏庭也不愿娶,所以才闹成这样。
“还有,”谢柏庭见他不说话,以为他理亏,语气更冲了,“我闹成这样,柳家都不来给她出气,可见这一家子都是利欲熏心,看上的是不过谢家的权势。柳知禾她自己——”
“够了。”
谢聿修的声音不大,甚至没有提高半分,但那两个字从喉咙里滑出来的时候,像一把刀从鞘里抽出来,锋刃未出,寒气已经到了。
谢柏庭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谢聿修抬起眼。
他的眼睛依然是温润的,甚至带着一点弧度,像是习惯性的、礼貌的微笑。但谢柏庭坐在他对面,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你说柳家利欲熏心,”谢聿修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那你呢?你花在白姎身上的钱,从谢氏的账上走了多少?谢氏进军影视行业都没有知会我这个谢总一声吗?”
谢柏庭的脸色白了。
谢聿修没有继续往下说。他停了一下,垂下眼,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像是在整理什么,又像是在决定什么。
“这桩婚约,”他开口,这一次声音比之前更慢,每个字都像经过称量,“谢柳两家结的不是你一个人的婚约,是两家的盟约。你不愿意,没有人能逼你。”
谢柏庭愣住了。
二叔也愣住了。
谢聿修抬起眼,目光从谢柏庭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银杏树上。
“从现在起,”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客厅里,每个字都像被钉进了木头里,“柳家的婚约由我来履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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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二十七朵蔷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