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第二天,午后。
知禾从午睡中醒来,手机已经充满了电。
信号也恢复了,微信图标上的红点变成了99 。
她点开江姝十几条语音,最后一条是“你到底在哪儿啊急死我了”;霍深的几条文字:“你在哪儿”“回电话”“柳知禾”;柳雅臣一个未接来电,没有留言。
她先给江姝回了句“没事,在朋友家避台风”,“手机摔黑屏了,信号也很差,放心,我现在很安全。”
然后打开新闻。
热搜第一条:“白姎与神秘男子深夜同回公寓,男方身份曝光——谢氏集团二公子谢柏庭。”
配图比昨天更清晰,男人的侧脸露出了大半,和谢聿修有三分相似,但更年轻、神情更轻浮。
知禾盯着屏幕,手指慢慢收紧,大约猜到柳雅臣电话的来意。确认好隔壁主卧没有人,柳知禾反锁了门,拿起手机拨通了贺清如的号码。
响了五声,那边才接起来。
“喂?”贺清如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像是午睡刚醒,“妹妹?台风天你那边还好吧?我看新闻说锦山湖那边风最大——”
......锦山湖。
贺清如知道自己在锦山湖,也就是说柳雅臣也知道。
看来,要重新评估柳雅臣那通电话的来意了。
至于他们为什么知道,自然是徐助理暴露的信息。
知禾并不意外,她能让徐助理知道的东西,并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内容。
“清如姐,我没事。”知禾的声音温柔平稳,像是含着一汪春水,“你呢?这两天身体怎么样,宝宝有没有闹你?”
贺清如笑了一声:“这小东西安静得很,跟他爸一个德行,闷葫芦。诶哟,刚刚还踢我,说他闷葫芦自己还不乐意了。”
知禾跟着笑了几声。
“对了——我听说你被困在谢家老宅了?”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微妙,“和……谢聿修?”
知禾没有否认。
“嗯,台风那天晚上……出了点意外,他把我带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贺清如压低声音:“你们……没发生什么吧?”
知禾弯了弯嘴角,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清如姐,我想问你一件事。”
贺清如:“你说。”
“我的未婚夫——到底是谢聿修,还是谢柏庭?”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久到知禾以为信号断了。
“你知道了?”贺清如的声音明显虚了。
“嫂嫂早就知道?”知禾的语气依然温和。
但温和底下压着的东西,贺清如听得出来。
“我……”贺清如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妹妹,我不是故意瞒你。那天你在工作室说要‘勾引谢聿修’,我以为你知道自己的未婚夫是谢柏庭、只是想把未婚夫换成谢聿修——毕竟谢柏庭那个大烂人,配不上你。”
她真假半掺,越说越快,像是怕知禾生气。
“而且你当时那个语气,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只是想换个更好的——”
“所以你就没告诉我。”知禾替她说完。
“……对。”贺清如的声音带了点心虚,“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
知禾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这两天在谢家的一切——他借给她的衣服,他用手挡油星,他们一起下棋,他说“在这里可以不用忍”,他说“他们也会喜欢你的”。
这些好,给的是“柳知禾”,还是“堂弟的未婚妻”?
他不知道她是谢柏庭的未婚妻吗?不,他知道她是。他是在知道她是“堂弟的未婚妻”的前提下,仍然做了这些。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
然后她把这揪住的东西摁了下去,再睁开眼,眼底的情绪已经收干净了。
“清如姐。”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柔,“我没有怪你。”
“真的?”贺清如明显松了一口气。
“真的。”知禾弯起嘴角,“如果你告诉我了,我可能就不会……”
她顿了顿。
贺清如:“不会什么?”
知禾唇角微勾:“不会发现,他比我想象的好太多。”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贺清如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所以你现在是什么打算?”贺清如的语气充满了八卦的味道,“继续勾引谢聿修?还是退回去当谢柏庭的未婚妻?”
知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说:“清如姐,你怀着小宝宝,别操心我的事了。台风天注意安全,让雅臣哥多陪陪你。”
“你这孩子,转移话题的本事跟你哥一样。”贺清如啧了一声,但也没有追问,“行吧,我不问了。但你记住——不管你怎么选,你清如姐都站你这边。”
知禾的睫毛颤了一下。
“谢谢清如姐。”
她挂断电话,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被风吹弯了腰的银杏树。
雨还在下,但是小了很多,台风过境了。
柳知禾在心里把自己的计划重新排演了一遍。
若是没有谢柏庭那出热搜上露脸的新闻,她倒是可以当作一无所知,继续以未婚妻的名义撩拨谢聿修。
现在不行了。
知禾垂下眼,看着自己右手蜷起的小指。
然后点开了霍深的微信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我在锦山湖谢宅,明天早上,记得来接我。”
窗外银杏树的枝桠晃了晃。
吴叔从外面回来,抖落雨伞上的水珠:“先生,气象台说台风今晚就会离开本市,明天道路应该就通了。”
谢聿修“嗯”了一声。
他看了一眼楼梯方向,从午后到现在,她待在房间一直没有下来过。
晚餐时,两人依然面对面坐着。
知禾明显沉默了,吃得很安静。她低着头喝汤,不看他。谢聿修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吃完饭,放下筷子:“这几天打扰了,谢谢。”
语气客气得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远房亲戚说话。
“不客气。”他说,眼眸低垂下来,似在深思。
知禾说“我上楼了”,起身离开。
吴叔收拾碗筷时嘀咕了一句:“柳小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谢聿修没有回答。
他端着已经凉了的茶杯,盯着她空出来的座位,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
*
收到柳知禾消息的时候,霍深刚阖眼睡下不久。
他靠在沙发上,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里那行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在锦山湖谢宅,明天早上,记得来接我。”
秦峥从厨房端了两杯咖啡出来,递给他一杯,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她让你去接?”秦峥挑眉,“她在谢家,谢聿修没派人送她?”
霍深没有回答。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没加糖。
“几点?”秦峥问。
“没说。”霍深放下咖啡杯,“我早点去。”
秦峥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的表情,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阿深,我问你一件事。”
霍深:“说。”
秦峥:“你对柳知禾,到底是什么心思?”
霍深抬眼看他。
秦峥没有躲他的视线,继续说:“你别跟我说‘普通高中同学’,普通高中同学不会台风天还没过就急着去查人家去了哪儿,也不会收到一条消息就连觉都不睡了,别着急否认,这几天你守着那个破手机,闭过几次眼,别以为我不知道。”
霍深垂下眼,看着咖啡杯里那层薄薄的泡沫。
“我欠她的。”他说。
秦峥皱眉:“欠什么?”
霍深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向窗边。天还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没有叠好的棉被。
“峥哥,”他背对着秦峥,声音不大,“你信不信有的人,你认识她的时候才八岁,但你就是知道,这辈子你忘不了她。”
秦峥端着咖啡的手顿了一下。
“我信。”他说,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但你得确认一件事——你放不下的,是她,还是‘欠她的’。”
霍深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很久才说了一句:“有区别吗?”
*
在谢宅的第三天清晨,台风过境,风雨骤停,世界安静得不真实。窗外那棵银杏树终于直起了腰,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在灰白的光线里泛着湿润的光。
知禾身上仍然穿着谢聿修的衬衫裤子,贴身衣物穿的是自己的。昨晚她几乎没睡,眼下泛着青黑。
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不是笑,是一种确认。
她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
知禾下楼时,谢聿修正坐在餐桌前。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面前的咖啡冒着热气,手边放着蒋青送来的公司文件。
“早。”他说。
“早。”知禾回应。
她在他对面坐下,倒了一杯水,慢慢地喝。吴叔端来早餐——黑米粥,小菜,一屉小笼汤包,和昨天早上一样。
但气氛不一样了。
她说“谢谢吴叔”,语气和昨天一样温柔,但谢聿修注意到,她没有看他。从坐下到现在,一眼都没有。
他把报纸折好放在桌边,端起咖啡。
“今天走?”谢聿修问。
知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很快又垂下。
“嗯,我朋友一会儿来接。”
“路还没完全通。”
“应该能走,我看外面的车已经可以过了。”
他开始翻文件,目光却不在字上。她在回避他的视线——为什么?昨天在书房,他们明明……
他想起昨天她坐在母亲书房藤椅上的样子,想起她说“他们很爱你”时的声音,想起她侧过头看他的那个瞬间。
然后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她是谢柏庭的未婚妻。
而他不是她的未婚夫。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某个他不想触碰的位置。
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凉的。
吴叔从厨房出来,笑眯眯地说:“柳小姐这几天住得还习惯吧?下次来提前说,我把东厢的客房收拾出来,那边阳光好——”
“吴叔。”谢聿修打断他,语气不重,但吴叔立刻识趣地闭了嘴。
知禾笑了笑:“谢谢吴叔,这几天已经很打扰了。”
她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站起身。
“我上楼收拾东西。”
她经过他身边时,谢聿修闻到一股淡淡的松木香——他浴室里那瓶沐浴露的味道。这个认知让他的手指在咖啡杯上顿了一下。
她用的还是他的东西。
但她要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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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二十二朵蔷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