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霍深五点就醒了。
或者说,他根本没怎么睡。
他洗了澡,刮了胡子,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T恤,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薄夹克。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又伸手把额前的头发往下压了压。
然后他停下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扯了一下。
他在干什么?
打扮?
他放下手,转身出了门。
车开到锦山湖的时候,还不到七点。天色刚刚亮透,空气里全是雨后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气味,湿漉漉的,带着一点凉意。
他把车停在谢家老宅门口,没有按喇叭,也没有打电话,就靠在车门上,等着。
等了大约一个小时,大门开了。
门卫从岗亭里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找谁?”
“柳知禾。”霍深摇下车窗,声音沙哑,“我是她的朋友,来接她。”
门卫迟疑了一下:“请稍等,我通报一下。”
宅院内,座机响了。
吴叔走过去接起,嗯了几声,挂断。
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先生,”他压低声音,“门口来了个年轻人,姓霍。说是来接柳小姐的。门卫说......那人的样子不太好相与,车子在外面停了一个多小时。”
苏市霍家,霍深。
他知道这个人,霍市长和原配秦小姐的孩子,圈子里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以及——高中毕业典礼上,那个在她的演讲结束后,念了一篇《我的市长父亲》的少年。
他当时没有多想。
现在想来,那份演讲稿出自谁的手笔,不言而喻。
她是利用了他。
而他心甘情愿被利用。
谢聿修端起茶杯,他发现手中的文件还是早餐时的那页,翻都没翻过。他根本不知道今天公司有什么合同需要审阅——他坐在这里已经半个小时了,而文件里的一个字都没有进过他的眼睛。
谢聿修放下茶杯,说:“让他进来。”
吴叔应了一声,又犹豫着补了一句:“先生,要不要我先上去跟柳小姐说一声?”
“不用。”
谢聿修站起身,将袖口往下拉了拉,动作从容得像在整理一副无形的甲胄,“她等的人到了,她自然会知道。”
院外。
霍深靠在驾驶座上,手指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地敲着。他看着大门里面那条青石板路,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冬青,尽头是一栋灰瓦白墙的老式木楼。
就是这里。
她在这里待了两天三夜。
和那个男人。
门卫回到岗亭,打开宅院大门:“先生请您进去,车停在前院,步行进内院。”
霍深把车开进去,停在指定的位置。他下车,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绕过一丛被风吹歪的竹子,走到木楼门前。
鞋子踩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带着一种不肯被敷衍的力道。
霍深走路的姿态,像一头闯入陌生领地的年轻猛兽——警惕,但不退缩,甚至带着几分刻意收敛的攻击性。
吴叔引着人穿过庭院,推开客厅的门。
谢聿修站在客厅里,手里端着一杯茶,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头发比毕业典礼那天长了一些,额前垂着几缕碎发,衬得那双眼睛越发温润。
霍深第一次这么近地打量他。
好看。
但这不是重点。
“谢先生。”霍深开口,语气不卑不亢。
“霍少。”谢聿修微微颔首,用了一个霍深很少被人叫的称呼——不是“霍同学”,不是“霍公子”,是“霍少”。带着一点距离感的尊重,也带着一点世家公子的从容。
两个男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目光撞在一起。
没有火药味,没有剑拔弩张。
但空气似乎沉了几分。
“我来接柳知禾。”霍深说。
谢聿修抿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她在楼上换衣服,稍等。”
换衣服。
这三个字从谢聿修嘴里说出来,并没有很刻意,但霍深的瞳孔还是微微缩了一下。
他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站在客厅里,没有坐下。
谢聿修也没有请他坐。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隔着茶几,像两棵树,一棵是柏,一棵是松,谁也没有弯腰,谁也没有退让。
安静了几秒。
霍深的目光扫过客厅。
实木家具,整墙的书架,壁炉上摆着一只青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枯荷。茶几上放着一个纸袋,敞着口,能看见里面叠得方方正正的浅灰色布料——是衣服,男人的衣服。
他的目光在纸袋上停了一瞬,很短,但他知道自己被看见了。
“霍少从市区过来的?”谢聿修先开了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路况应该还没完全恢复。台风刚过,锦山湖这一段还有些积水。”
“能走。”霍深说,“又不是纸糊的车。”
这句话带着火气,不是冲着路况,是冲着这栋宅子、冲着面前这个人。
少年人式的、不加掩饰的攻击性,像一个拳头挥出来,不在乎有没有打中,只在乎挥出去了。
谢聿修没有接招。
“柳小姐这两天在这里,安全无虞。”他说,“既然你来接,我就把人交给你。”
“交给我?”霍深嘴角扯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一种更锋利的表情,像是在咀嚼某个不愉快的词,“谢先生用词真有意思,她本来就不属于你,谈不上‘交’。”
空气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银杏叶片上还有水珠在滴,滴答、滴答,像某种慢节奏的倒计时。
谢聿修看着他,不急不躁,像在看一幅需要仔细品评的画。他目光从霍深的脸上下移,经过他绷紧的下颌线,经过他微微前倾的肩膀,经过他垂在身侧那只微微攥紧的手,最后回到他的眼睛。
然后谢聿修开口了。
“她不属于任何人。”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称量,放在天平上反复权衡过才放出来的,“这一点,你和我都没有资格说‘属于’。你说‘交’字不妥当,我同意。但你说‘不属于我’——我从来没有主张过她属于我。”
谢聿修顿了一下。
“你看起来很在意这件事。为什么?”
与其说在意,不如说是提醒,提醒谢聿修,做好他的君子,记住他的身份,不要对柳知禾有任何非分之想。
霍深的眼神微微一缩。
这不是他预想中的反应。
他预想的是谢聿修解释、辩驳、或者用主人的姿态居高临下地说些什么。但谢聿修没有,他把“交”字的用法让了出来,把“不属于我”承认了下来,然后反手抛出一个问题——一个让霍深无法不回答、但回答了就会暴露自己的问题。
“我没有在意。”霍深说。
“那你为什么一进门就看那个纸袋?”谢聿修问。
语气依然平淡,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但是他拿到了这场对话的主动权。
霍深没说话。
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浮起来,像树根从干裂的土地里挣出来。
“你是来看她的,”谢聿修说,“不是来看我的。那就没有必要在进门的第一时间确认我在哪里、我在做什么、我用了什么、她用了什么。”
他停了一下。
“你太紧张了,霍少。”
霍深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是被戳穿之后的、短暂的、来不及收拾的狼狈。他的下颌线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太紧,唇色泛白。
谢聿修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他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
不是因为他想赢。
不是因为他不喜欢霍深——他没有任何立场不喜欢霍深。
是因为他从霍深进门的那一刻起,就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那个一进门就确认最危险目标的人,不是霍深,是他自己。那个看见纸袋就移不开目光的人,不是霍深,是他自己。那个紧张到需要把手攥紧的人,不是霍深,是他自己。
他在霍深身上看到了自己不能承认的东西。
所以他把这些东西从霍深身上扯了出来——用一个旁观者的、清醒的、居高临下的姿态。好像只要他把这些归结为“霍深的少年意气”“霍深的沉不住气”“霍深的非分之想”,他自己的那些情绪就能被归类为截然不同的东西。
他知道这是自欺欺人。
但他还是做了。
“谢先生,”霍深开口,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用很大的力气压住什么东西,“你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
“没什么。”谢聿修说,“只是提醒你——你太急着证明什么了。急着证明你认识她更早,急着证明你和她之间有我不知道的过去,急着证明你出现在这里是有资格的。”
他停了一下。
“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这些,尤其是我。”
霍深的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他的呼吸变得粗重了一些,但他在控制。
谢聿修看在眼里。
这个少年不是他以为的那种会被几句话就激怒的毛头小子。
他在忍。
“谢先生说得对,”霍深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稳了一些,“我确实不需要向你证明什么。”
他抬起眼,直视谢聿修。
“但你也不需要向我证明什么。”
这一次,轮到谢聿修沉默了。
他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眉眼依然温润,姿态端方,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得体的弧度,像是在默认对方的说法。
但他的手,垂在身侧、刚才已经松开了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这次他没有松开。
他不确定霍深有没有看到。他只知道自己的手没有听他的话。它蜷在那里,像一个暴露了他真实心情的叛徒。
楼上传来脚步声,衣架碰撞的声音——她在收拾东西。
然后脚步声到了楼梯口,开始往下走。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那个方向。
知禾走下来了。
她换好了衣服,浅灰色的宽大衬衫和裤子,衣袖裤脚都卷着,是她向谢聿修借的第一套衣服。
头发散在肩上,脸上没有妆,但嘴唇抿了一点颜色,像是用手指抹上去的,显得格外温婉清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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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二十三朵蔷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