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知禾把目光从那朵干花上移开,转过身,看向书架。
她走近几步,蹲下身,看最底层。
那里摆着幼儿园的画本和识字卡片。画本的封面上贴着一张已经发黄的标签纸,上面是娟秀的字迹——“聿修四岁,第一幅画。”
她抽出一本,翻开。
是一幅蜡笔画,太阳画在纸的左上角,涂满了金黄色,用力均匀,每一笔都涂到了边线。
太阳下面站着两个小人,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穿着裙子。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我和妈妈”。
知禾的手指在那颗蜡笔太阳上停了一瞬。
她想起自己在孤儿院第一次拿到的蜡笔,是断的,很细,只剩半截,颜色也只有红绿蓝三种,没有这么鲜艳的金黄色。
当时,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老师看了一眼,说“这是你妈妈吗?”
她说不是,画的是老师。
其实,她不记得妈妈的样子了。至于会那么说,是因为那么说老师会高兴,会给她一块饼干。
她从来没有任何画作被保存下来。
那些画被揉成团,丢进炉子里,烧掉了。
知禾轻轻地把画本放回原处,指尖蹭到了一点蜡笔的痕迹。金黄色的,这么多年了,还没有掉完。
视线往上几层,是小学的课本。
语文、数学、英语,按年级排列,每一本都包着书皮。她抽出二年级的语文课本翻开,扉页上有一行铅笔字,字迹稚拙但工整:“谢聿修,二(1)班。”
她翻了几页,在某篇课文旁边看到一行更小的字,铅笔写的,已经有些模糊:“妈妈说我读得最好。”
合上课本,她注意到旁边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不是课本,是手工课的作品集。
封面上用彩色卡纸拼贴出“聿修的手工”几个字,贴纸已经翘边了。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折纸,是一只皱巴巴的纸鹤,翅膀上写着一行铅笔字:“送给爸爸。聿修六岁。”
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只纸鹤的翅膀。
纸已经脆了,轻轻一碰就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秋天踩在干树叶上。
她站起身,目光往上移。
再往上是初中的教材,教辅书和竞赛题集,有几本的封面上贴着标签。笔迹有两种:一种是相片背面那种娟秀的字,“聿修初二期末考试,年级第一”;另一种是苍劲有力的字,“聿修初三数学竞赛,省一等奖。”。
两种笔迹交替出现,像一对父母在接力注视着儿子的成长。
而她初中在做什么?在柳家如履薄冰地活着,讨好每一个人,不敢犯错,不敢哭,不敢让任何人觉得她是麻烦。
他在青春期只需要做一件事:好好学习、好好长大。
她在青春期只需要做一件事:活下去。
柳知禾一直觉得“被爱”一直是个抽象概念,只是一种感觉而已,有没有“被爱”对人生毫无影响。
直到看到谢聿修那些被精心保存的画本、教材、作业本。
每一本都包着书皮,书脊上贴着标签,写着年份和“聿修”两个字。从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到后来工整的钢笔字,像一个孩子长大的年轮,被完整地剖开在她面前。
她看到的是一对父母,在十几年里,从未错过儿子成长的任何一个瞬间。
而她从小到大的“成长留存”是什么?
是孤儿院的档案袋里的一张表格,写着“姓名:小禾(自述),年龄:约7岁,来源:派出所送来”。
没有照片,没有出生证明,没有父母留下的任何东西。
......
身后传来脚步声。
知禾没有回头,左手拿着他的手工作业本,右手手指紧紧攥着衬衫的下摆。
谢聿修站在门口。
他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站在门框处,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踏入。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书架上,又落在压在砚台下的干花上,最后停在她刚才放回原处的全家福上。
“门虚掩着,”知禾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我不是故意......”
“没关系。”
他打断她,语气很平,但声音比平时低了些:“门本来就没有锁。”
谢聿修走进来,步伐很慢,像走进一个他每天都来、但每次都需要鼓起勇气才能踏入的地方。
他站在她身后,视线落在她手上摊开的纸鹤折纸上。纸鹤的翅膀翘了起来,在从窗户透进来的灰白光线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这个手工课的本子,”他说,语速很慢,“是我母亲帮我收起来的。我本来不想要了,她说留着,以后给你孩子看。”
知禾的喉咙动了一下,她没有接话,把手中的本子珍重地递了过去。
谢聿修接过,把它放回书架的中间层。
随后,他的目光移到书架最高层。
“那些是我后来加上去的,”他说,“高中和大学的教材,母亲没来得及看到,父亲也没看到。”
他们并肩站在书架前,好像并肩站在时间的洪流之前。
“我父亲先走的,”谢聿修说,声音不高,“在我十四岁那年。肝癌,晚期,查出来到走,不到三个月。”
他顿了顿。
“母亲撑了两年。她好像意识到自己陪不了我多久了,走之前,把书房里的东西都理了一遍。书架上的标签,有些是她新写的,有些是父亲以前写的。她说,不能让它们乱掉。”
他的目光落在砚台下的那朵干花上。
“这朵花,”他说,“是她葬礼上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没有伸手去碰那朵花,只是看着它,隔着那层玻璃纸,像隔着一条永远跨不过去的河。
“他们很爱你。”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书架上那些沉睡的时光。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知禾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没有被人好好爱过,却率先知道被好好爱过的人,是什么样子。
谢聿修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树冠被风吹得歪向一侧,但根还扎在土里,没有倒。
“她走后的第一个台风天,”他说,声音很低,像在跟自己说话,“我在这里坐了一整夜。”
知禾的喉咙哽了一下。
她没有说安慰的话,那些话太轻了,轻到落不进这个房间里。
她只是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那棵银杏树。
雨声填满了接下来的沉默。
知禾以为对话到此为止了。
她转过身,准备离开,把这个房间还给他。
“他们也会喜欢你的。”
谢聿修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
他仍然看着窗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但握着窗框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知禾的脚步顿住,她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他的背影。月白色的衬衫,肩背挺直,姿态从容——但他没有回头。
所以,她看不到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
是在客气地回复她之前的话?是安慰?还是——
别的什么。
“你怎么知道?”
她问,没有试探,只是单纯地发问,尾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紧。
谢聿修沉默了几秒。
窗外银杏树的枝桠被风吹得压得很低,像一个弯腰的人。
“因为她喜欢心思澄澈的人,”他说,语速比平时慢,像在从记忆里一点一点打捞什么,“喜欢聪明坚韧的人,喜欢……明明受了委屈,还装作没事的人。”
知禾的右手小指蜷了起来,她感觉到骨头里泛着酸胀的疼。
这些形容,和她可一点也不像。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踩在深色的地板上的拖鞋,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酵,像被雨水泡软了的墙,一块一块往下掉。
“我该出去了,”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稳,“这是你的地方。”
她往外走了两步。
“不用。”他说。
知禾停下来。
谢聿修转过身,面对着她。
他的眼睛在灰白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像雨后的湖,表面平静,底下涌着什么她不认得的暗流。
“你可以待在这里,他们不会介意。”他说,顿了顿,又道,“我也不会......”
知禾站在书房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
她应该走的。
这间书房太私人了,太柔软了,像一个人把最脆弱的部位暴露在另一个人面前。
她不该待在这里,不该看那张照片,不该翻那些画本,不该听他说那些话。
但她没有走,她松开门框,走回窗边,在他旁边的藤椅上坐了下来。
藤椅的坐垫已经有些塌了,是被人长久坐过的痕迹。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窗外的银杏树,谁都没有说话。
雨还在下。
留声机旁边的唱片静静地立着,书架上那些画本和课本沉默地排列着,像一个孩子长大的年轮被时间凝固在墙上。
相框里的夫妻还在笑,十一年了,笑容没有褪色。
知禾忽然想起,她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这样坐过——安静地、不用说话地、只是坐在一起。
在孤儿院,没人有时间陪你坐着。
在柳家,她随时都带着面具全副武装,每分每秒都要计算得失。
但在这里,在这个房间里,她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用做。不用笑,不用说话,不用扮演任何人。
她侧过头,看了谢聿修一眼。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侧脸的轮廓在灰白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像一幅被精心描摹的工笔画。
知禾移开视线,垂下眼,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右手小指还蜷着,指骨上的旧疤也从未褪色。
她慢慢地把手指展开,按在月白色的衬衫上,一下,又一下,想把蜷缩的小指按平,却并无起色。
窗外银杏树的枝桠在风中晃了晃。
她忽然想:如果七岁那年,也有人为她画一颗金黄色的太阳——
算了。
没有如果。
他们两个,本来就是这么不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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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二十一朵蔷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