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二十朵蔷薇

“你的手机刚才闪了一下,”他说,“应该是信号恢复了。”

知禾走过去,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从他手里接过手机。指尖碰到他的掌心,两人都顿了一下。

她低下头,按亮屏幕。

信号格显示两格。

微信图标上堆着几十条未读消息,最上面是江姝发的一连串语音,然后是霍深的几条文字——

“你在哪儿?”

“回电话。”

“柳知禾。”

最后一条是五分钟前发的:“你在谢家老宅?”

知禾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抬眼看了谢聿修一眼——他没有看她的屏幕,目光落在别处,像是不经意,又像是有意避开。

她退出霍深的对话框,点进朋友圈。

刷了几下,一条转发的娱乐新闻跳了出来:

“流量小花白姎与神秘豪门男子深夜同回公寓,疑似恋情实锤!”

配图是几张模糊的偷拍——半岛酒店门口,白姎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臂,男人侧脸被帽檐遮住,只露出一个下巴。

知禾认得那个下巴的轮廓。

不是谢聿修。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片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原来她一直被误导着,搞错了一些事情。

她没有深想,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信号很弱,”她说,语气如常,“能收到消息,但发不出去。”

谢聿修“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客厅安静下来。

烛光烧得更低了,蜡油在烛台上积了一小滩。

知禾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她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一种更深的,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着,不想再看到霍深的消息,也不想再看到白姎的新闻。

“谢先生。”

“嗯。”

“你怕黑吗?”

谢聿修看了她一眼。

“不怕。”他说,“你呢?”

知禾低下头,盯着杯中的水面。

“我小时候怕,”她说,声音很轻,“后来就不怕了。”

她没有说为什么。

谢聿修没有追问。

但他知道,从一个人“怕”到“不怕”之间,隔着的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怕的时候怎么办?”他问。

知禾愣了一下。

从小到大,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在孤儿院,害怕的时候没有人会在身边。在柳家,她不能表现出害怕。

她早就习惯了自己消化一切。

“忍着。”她说。

谢聿修沉默了。过了很久,久到知禾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忽然开口:“柳知禾。”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

不是“柳小姐”,是她的名字。

知禾抬起头,谢聿修看着她,烛光在他眼底跳动,像两颗被点亮的星。

“在这里,”他说,“可以不用忍。”

知禾的喉咙哽了一下。

她没有哭,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但她右手小指蜷了起来,紧紧贴着掌心,像是在攥住什么快要滑落的东西。

壁炉架上的蜡烛烧到了尽头,火苗剧烈地晃了几下,熄灭了。只剩茶几上那一支还亮着,光晕缩小了一圈,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墙上靠在一起。

她在想,他到底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在想,他到底知不知道,她是谁。

*

同一片夜空,同一场台风。

帝都,秦峥的公寓。

霍深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手里握着一罐啤酒。没开灯,只有电视屏幕的光在闪——台风实时路径追踪,那个红色的圆点缓慢地移动着,像一只不肯离去的眼睛。

手机震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他的人。

“谢家老宅那边,确认柳小姐在。台风天出不来,应该要等天气好转。”

霍深盯着那条消息,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

最后他打了一行字:“知道了。”

没有发出去,他把那行字删掉,锁了屏,把手机丢在地板上。

电视里,气象主播正在播报:“预计台风‘海葵’将于后天上午减弱为热带低压,届时风雨将逐渐减小——”

霍深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台风天,孤男寡女。

那个人还是她未婚夫的堂兄。

谢聿修。

他见过那个男人——在毕业典礼上,坐在知禾未婚夫本该坐的位置上。温文尔雅,琢琢如玉。所有人都说他是谢家最完美的继承人。

霍深喝了一口啤酒,苦的。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孤儿院,那个牵着他衣角的小女孩。

她总是很安静,不哭不闹,但会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偷偷爬到他的床上,把脸埋进他的后背。

“哥哥,”她那时候的声音很轻很轻,“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他说会,可是他撒了谎。

后来,霍家来接他回家,他连再见都没来得及说。等他再回孤儿院去找,她已经被人领走了。

这些年,他一直在想,如果再见到她,他要说什么。

对不起?

好久不见?

我一直记得你?

都不对,他什么都不用说,他会践行自己的诺言,一直在她身边。

可她现在在另一个男人身边。

霍深把啤酒罐捏扁,丢在地上。

再等一天,台风过境。

再等一天,他要去找她。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捡起来看了一眼——不是线人,是秦峥。

“你要的东西查到了。郑季源,华协医院院长。当年抛妻弃女的资料都在这里。你要这个做什么?”

霍深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雨还在下。

他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听着同一场雨。

*

台风第二天,雨势没有减弱的迹象。

知禾换上了那件月白色的衬衫和长裤,头发披散。她站在小书房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银杏树,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也许是连绵的雨,让人心情抑郁。

吴叔和蒋青是在清晨回到小楼的,早餐后就在楼下向谢聿修汇报工作。原本处理事物的小书房被她临时占用,所以他们只能在楼下,知禾自觉不去打扰。

她穿着明显大很多的棉拖鞋走出小书房,踩在木地板上,沿着走廊慢慢走。

木楼比她想的大得多,走廊尽头有楼梯通往三楼,拐角处还有一扇半掩的门,不知通向哪里。

她没有目的,只是想让脑子空一空。

昨晚那盘棋,他说的话,停电时他眼中看不懂的暗色。还有那条让她立刻清醒过来的娱乐新闻,谢聿修根本不是她的未婚夫......

这些东西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夜,转得她心烦。

走廊往左通向楼梯,上了三楼,往右是一段更窄的过道,墙上挂着几幅泛黄的水墨画,落款都是同一个名字——她没听说过,也许是谢家哪一辈的长辈。

过道的尽头,一扇门虚掩着。

和其他房间不同,这扇门没有漆成深色,保留了原木的质感,门把手是黄铜的,已经被磨得发亮。

门缝里透出一股淡淡的、陈旧的气息。

不是霉味,是纸张、木头和干花混合的味道,像时间被关在里面,慢慢发酵。

知禾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推开了门。

这是一间书房,不大,但布置得极雅致。

靠墙是一整排桃木书架,窗边摆着一张花梨木书桌,桌上整齐地放着几本诗集、一盏旧式台灯、一只青瓷笔筒;矮柜上有一架老式留声机,铜质喇叭擦得锃亮,旁边立着一摞黑胶唱片。

空气里有淡淡的樟木香,混着某种干枯植物的清苦气味。

知禾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这间书房和谢聿修那间书房的风格截然不同——这里的每一件东西给人的感觉都很温暖,有被珍视过的痕迹。

她迈步走了进去。

书桌上放着一只相框,深色木纹,边角被磨得圆润。她走过去,拿起来。

照片里有三个人。

男人站在左侧,穿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面容清俊,眉目间和谢聿修有七分相似,但更冷峻一些,嘴角没有笑意,目光却温和地落在一旁的妇人身上。

妇人坐在中间一把藤椅上,穿月白色旗袍,头发挽成低髻,面容温婉,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像一汪水。

她的右手搭在男人的手背上,左手揽着站在右侧的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六岁,穿着白色衬衫,身量已经拔得很高,眉眼间有青涩的锐气,但嘴角带着浅笑,整个人像春日里初生的竹。他的肩膀轻轻抵着母亲的手臂,站姿笔直。

一家三口。

父亲、母亲和儿子。

知禾把相框翻过来。

背面贴着两张泛黄的标签纸,一张上面是钢笔字,字体小巧娟秀:“聿修十四岁,与父与母。”

另一张标签纸略小一些,笔迹不同,苍劲有力:“怀瑾、蕴玉、聿修,丙辰年秋。”

怀瑾,叶怀瑾。走廊墙上那些水墨画的落款,是谢聿修父亲。

蕴玉。谢蕴玉。是谢聿修的母亲,谢家上任家主。

落款日期,是十一年前的秋天。

知禾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了很久。

十一年前,他十四岁,她七岁。他在被母亲温柔地注视着的年纪,她刚被丢进孤儿院,连一张照片都没有。

她把相框轻轻放回桌上,目光无意间落在旁边——书桌的一角,靠近砚台的位置,压着一朵干花。

那花被一层透明的玻璃纸小心裹着,花瓣早已失去水分,脆得像蝉翼,颜色褪成一种极淡的、近乎灰白的米黄。

她认不出是什么花,也许是百合,也许是白菊——总之是素色的、适合告别的花。

玻璃纸上贴着一张小纸条,纸条已经泛黄,边缘有些卷曲。

上面的字迹不是相片背面那种娟秀的母亲笔迹,也不是苍劲的父亲笔迹。那是谢聿修的字,工整,克制,每一笔都写得极认真,像在写一份必须一字不差的公文。

纸条上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一行日期,和一个落款:“二零一五年十月。聿修。”

二零一五年十月,十一年前的秋天。和照片背面那个日期,是同一个秋天。

知禾的手指悬在那朵干花上方,没有碰。

她忽然明白了。

那年的秋天,他们拍了最后一张全家福。然后,也许是走了父亲,也许是走了母亲——她还不确定是谁,但她确定,这朵花是从那场告别仪式上带回来的。

他没有扔掉。

他用玻璃纸包好,压在母亲的书桌上,压在砚台旁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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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二十朵蔷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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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蔷薇
连载中江羡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