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风雨未歇。
知禾坐在小书房的榻上,膝盖蜷起,下巴抵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那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银杏树。
她已经换上了第二件浅灰色衬衫,领口挺括,面料比先前那件稍微厚一些。头发散在肩侧,没有扎,因为没有发圈了。
那条深灰色的家居裤腰围太大,她用别针在腰侧收了一截,裤脚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
隔壁传来脚步声。
不是来回踱步,是从书桌走到窗边,又从窗边走回书桌。
重复了三次。
知禾数着。
她垂下眼,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灯灭了。
这一次不是闪烁,也不是跳闸后自动恢复。
是彻底的、没有商量余地的黑暗,不像是白天,夜晚连窗外的光也消失了。乌云压得太低,把月亮和星星一并吞没。
整座老宅沉入一片浓稠的墨色。
知禾没有动。
她在黑暗中静静坐了几秒,听着自己的呼吸,听着窗外的风雨,听着——
隔壁的声音。
老宅的木地板会说话,它在告诉知禾,谢聿修走到了小书房和主卧相连的那扇门前。
“柳小姐。”
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低沉,平稳,像深水区涌动的暗流。
“我在。”她说。
门外沉默了一瞬。
“停电了。”他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显而易见的事实,又像是在为接下来的话找一个借口。
“我知道。”知禾说,“你那边有蜡烛吗?”
“有。但是在楼下。”
知禾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她站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向那扇门。门没有锁,或者说那根插销——凌晨三点是它最后一次扣上。
她拉开门。
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隐约辨认出他站在门框处的轮廓。他比她高很多,肩背依然挺直,即使在这片看不见的黑暗中,他的姿态也没有松懈。
“我跟你下去。”她说。
谢聿修没有应声,侧身让她先走。
走廊没有窗,比房间更暗。
知禾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走得稳,没有摸索墙壁,没有迟疑。黑暗对她来说从来不是障碍。
走在后面的谢聿修注意到了。
她没有扶墙,没有伸手试探,甚至在黑暗中转弯的时候脚步都没有停顿。这不是在陌生环境里该有的从容——除非,她早就习惯了在黑暗中行走。
他想起她洗碗时那个熟练的动作,想起她说“燃气灶打不着”时的自然,想起她切番茄时那副驾轻就熟的样子。
她到底经历过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枚细刺,扎进他心里某个柔软的位置。
不疼,但无法忽略。
楼下客厅比走廊亮一些——落地窗外透进一层灰白色的微光,是云层背后月亮的残余。家具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书架上那些烫金的标题在暗光里像一排沉默的眼睛。
谢聿修走到壁炉旁的矮柜前,弯腰摸索了片刻,打火机的火苗亮起,一豆橙色的光。
他点了两支蜡烛。
一支放在壁炉架上,一支放在茶几上。暖黄色的光晕在客厅里漾开,像一个缩小版的、安全的黄昏。
“坐吧。”他说,自己先在沙发上坐下,姿态与白天无异,肩背挺直,膝盖并拢,像是黑暗没有改变任何事情。
知禾没有坐在他对面,她坐在他旁边,不是紧挨着,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但那个靠垫太小了,小到他们的手臂在同一个扶手的位置上,只隔了一层空气。
谢聿修没有挪开。
“会下棋吗?”他忽然问。
知禾偏头看了他一眼。烛光在他侧脸上跳动,把眉骨的阴影、鼻梁的弧度、下颌的线条都勾勒得格外分明。
“什么棋?”她问。
“都可以。”他答。
“围棋会一点。”柳知禾说,“但我不喜欢下围棋。”
谢聿修:“为什么?”
“太慢了。”知禾收回视线,看向壁炉架上那支跳动的蜡烛,“每一步都要想很久,像两个人坐着等死。”
“......”真新奇的形容。
谢聿修嘴角微微僵硬了一下。
谢聿修:“那象棋?”
柳知禾:“可以。”
他从茶几下的抽屉里取出一副象棋,白玉质地,棋盒已经磨得光滑发亮,看得出有些年头了。他把棋盘展开,摆好棋子,烛光落在红黑两色的棋子上,投下细小的影子。
“你先。”他说。
知禾没有客气,执红,炮二平五。
谢聿修看了一眼,马八进七。
开局中规中矩,像两个人在互相试探。
走了十几步后,知禾忽然弃了一个马,换了一个进攻的位置。这一步走得冒险——如果谢聿修没看穿她的意图,她会占上风;但如果他看穿了,她的防线会留下一个缺口。
谢聿修捏着棋子,停了片刻。
他看穿了。
但他没有吃掉那个饵,而是走了另一着,避开了她的陷阱,也没有趁虚而入。
知禾抬起眼看他,问:“为什么不吃?”
“吃了就不好看了。”他说,语气随意,像是在评价一盘菜的摆盘。
知禾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不是她平时那种恰到好处、弧度完美的笑,而是一种更真的、带着一点意外的笑。
“谢先生,”她说,“你是在让着我吗?”
谢聿修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把她的炮吃了。
“不好看”的意思是,赢了也不光彩,不是因为棋力,是因为他看穿了她的算计乘虚而入,那这场棋就成了一边倒的降维打击。
他不想赢她,也不想让她赢,他只是想和她多下一会儿。
知禾读懂了他的潜台词,心中泛起一种陌生的情绪。不是感动,也不是心动,更像是一种“原来如此”的讶然。
她第一回见到,博弈却不想要碾压式赢的人。
棋盘上的厮杀在继续。
烛光在两人之间缓缓燃烧,蜡泪一滴一滴落在烛台上,凝固成小小的白色山丘。窗外的风雨声变得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又走了十几步,知禾发现自己被将死了。
她看着棋盘,沉默了片刻。
“我输了。”她说,语气平静,没有不甘,也没有懊恼。
谢聿修看着她。
“你输在太急了。”他说,“刚才那个马,不该弃。”
知禾抬眸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故意的?”她歪着头,语气带着一点挑衅,“也许我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上钩。”
“那你试过了。”他说,“我不会。”
知禾话里有话:“所以我在你这里,难道什么都试不出来?”
烛光跳动了一下。
谢聿修看着她,目光温润,像浸在井水里的玉。
“你不是什么都试不出来,”他说,声音很低,“你只是不肯承认你试出来了。”
知禾心跳漏了一拍。
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不是**,不是心动,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被他的理智克制在了最深处。像窗外那棵银杏树的根,埋在地下,看不见,但你无法无视它的存在。
她移开视线,低下头,伸手去收棋盘上的棋子。
“不下了。”她说。
谢聿修没有阻止她。
他把自己的棋子一枚一枚捡起来,放进棋盒。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专注的事情。知禾注意到,他放棋子的顺序和取出来时一样——车马炮士象将,按顺序排列,没有一枚放错位置。
连这种细枝末节都有条不紊。
她是真的很想看看这个人失控的样子。
于是,她忽然开口:“谢先生。”
“嗯。”
“你有喜欢的人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谢聿修手中捏着那枚黑色的将,没有放进去,也没有放下。
“为什么这么问?”他说。
知禾笑了笑,脸上是那种她最擅长的、看不出真心的笑。
“随便问问,”她说,“不想说也没关系。”
谢聿修把那枚将放进棋盒,盖上盖子,他的动作很轻,盖子合上的声音却格外清晰。
“我不想用‘喜欢’这么轻率的词。”他说,目光落在棋盒上,没有看她,“但有些事,确实需要时间想清楚。”
知禾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但她的右手小指蜷了一下。
她在想,他说的是谁?
是白姎,还是她?
她头一回,这么不确定。
而这份不确定,让她心里生出一丝烦躁。
知禾忽然不想待在这里了,不想坐在他旁边,不想闻他身上那股松木香,不想听他用那种低沉的、认真的声音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
“我去倒杯水。”她站起身。
“厨房在左边。”他说。
“我知道。”
知禾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向厨房的方向。他们白日里还在厨房做了饭,她难道还能不知道厨房在哪儿么,他有必要又说一遍?
走了几步,意识到了什么。
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烛光里,他坐在沙发上,侧脸在暖黄色的光晕中显得格外柔和。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副棋盒上,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谢聿修,你的心乱了。
知禾收回视线,走进了厨房。
铜壶里的水流冲进杯子里,她站在料理台前,盯着杯中的水面,看到自己的倒影在摇晃。
她在想,她到底在做什么?
勾引他,让他爱上她,然后呢?
退婚?
不,她不会退婚,联姻是她留在柳家的筹码。
她一直把婚姻当作交易,各取所需,不需要感情。但如果对方是他——
知禾愣住了。
如果对象是他,似乎还不错。
她居然升起了这样的念头。
知禾放下铜壶,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
凉意从喉咙滑下去,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浇灭了大半。
不要想。
想太多就会动心。
动心就会输。
她端着水杯走出厨房。
回到客厅时,谢聿修正低头看着手机——不是他的手机,是她的。
手机屏幕亮着,碎了屏,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
他拿着它,眉头微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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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十九朵蔷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