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聿修和柳知禾两人坐在餐厅的实木餐桌前,面对面。
桌上放着两碗面,一碗多,一碗少。
多的那碗在柳知禾面前。
谢聿修看了一眼她那碗里堆得更高的面条,又看了一眼自己碗里比她更多的番茄和鸡蛋。心里隐约觉出了一种......类似公平的感觉。
他不知道这种形容够不够准确。
这个分配方式不像是餐桌礼仪教出来的,更像是……某种他还不了解的、属于她自己的生存逻辑。
“你够吃吗?”知禾见他迟迟不动筷子,问道。
没有解释为什么她那碗更多,也没有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她认为,用自己的蛋白质交换他的碳水,很公平。
“够。”他说。
她煮了很多手擀面,他碗里的并不算少,只能说相对于她那碗来说,少了一点面而已,足够一个成年男性填饱肚子。
说起填饱肚子。
孤儿院的经历让柳知禾对食物的首要需求就是“填饱肚子”,碳水最能提供饱腹感。她需要更多面条,不是贪吃,是刻在骨子里的生存记忆。
当然她也不觉得需要在谢聿修面前伪装成吃得很少的淑女。
有时候,适当的真实,反而更让人心动。
窗外的雨声很大,餐厅里很安静。
谢聿修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番茄送进嘴里。番茄已经炖软了,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带着姜丝的辛辣。
他又夹了一块鸡蛋,蛋黄吸饱了汤汁,咬下去的时候,温热的汁液溢出来。
“很好吃。”他说。
知禾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吃面。
她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碗筷碰不出多余的声音,咀嚼也轻,但每一口都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事。
谢聿修似乎被她这样的好食欲所感染,也低头继续吃面。
他的袖口从挽好的位置滑下来几分,露出小臂上一小片潮湿的布料,这是刚才洗青菜时溅的水。棉麻质地的衣服软塌,虽然挽起来了,但随着吃面的动作,又松了些。
湿掉的袖口贴在皮肤上,他自己不怎么在意,低头吃面,动作从容。
知禾坐在对面,目光落在他袖口上。
“湿的衣服贴着不舒服吧?”她放下筷子,语气随意,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谢聿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还好。”
知禾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不紧不慢,像是在等他承认什么。
谢聿修被她看得顿了一下,放下筷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刚才洗菜的时候溅的,”他说,唇角带着一丝极浅的笑,像是在解释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不碍事。”
“我帮你弄一下吧。”
知禾说着,已经伸手去拽自己头发上的发圈。
柔顺的长发瞬间倾泻而下,散在肩侧,衬得她素净的脸越发白皙。昏黄的灯光落在她发间,像镀了一层薄薄的光晕。
谢聿修的目光在她散落的发上停了一瞬。
她披散着头发的样子很美,气质柔婉,仿佛枝头沾染晨露的玉兰花,亭亭玉立,清媚淡雅。
他移开视线。
“不用麻烦......”
话没说完,她已经倾身过来,自然地牵起他抵在桌上的手臂,动作轻柔仔细地将湿掉的袖口翻卷下来。
她的指尖很凉,擦过他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谢聿修没有再出言阻止,拒绝的话没在一开始说出来,中途再推却就有了心虚的意味。
他垂下眼,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她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纸巾,叠好,覆在湿掉的布料上轻轻按压。
她的动作很仔细,像是在处理一件很重要的事。
纸巾吸走水分,湿冷的触感渐渐被.干燥替代。谢聿修以为这样就可以了,动了动手要抽回,被她及时按住手背。
“没好呢,”她抬起头,语气温软,“先不要动。”
“抱歉,”谢聿修说,声音低了一些,俊逸的脸上浮起笑意,“是我太心急了。”
知禾抬眼看了他一眼,俏皮地说:“这算是谢先生为我们的午餐做出的牺牲,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视而不见。”
她说完,复又低头认真按压袖口,将最后的潮气吸干,然后把取下来的蓝色发圈,套上他的手臂,再推紧,垫在翻卷的布料下面。
她举着他的手臂检查了一遍,确认湿掉的部分都被发圈隔开,才松开手,脸上露出一点满意的笑意。
“这样会好一点吗?”
谢聿修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
她的头发披散在肩侧的一侧,暗沉的灯光把她的侧脸映得柔和。她倾身过来,脸颊在他抬头可触碰的地方,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松木香,和他浴室里那瓶沐浴露的味道一样。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异样。她用的是他的洗发水,穿的是他的衬衫,连绑在他袖口上的发圈也是她的。
理智清楚地知道,她是他堂弟的未婚妻,他们之间隔着一道不该迈过的线。
然而,清醒如他,也不得不承认,在她低眉认真为他处理袖口的那几秒里,那条线模糊了。
她在他眼里,不再是谁的未婚妻,只是一个让他心生波动的女孩。
这不是一个好的征兆。
谢聿修的视线落回碗里的面上,拿起筷子。
“好多了。”他说,语气比之前淡了一些,像是一瞬间收回了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没有再看她。
知禾坐回自己的座位,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
她没有因他突然的冷淡而感到慌促。
有反应才是好事。
如果他一直气定神闲,她才要头疼要怎么撬动这尊石佛。
窗外的雨还在下。
餐厅里安静得只剩碗筷轻微的碰撞声。那根蓝色的发圈系在他袖口上,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显眼。
谢聿修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知禾刚好也喝完碗里的汤,把碗轻轻搁在桌上。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目光撞在一起。
“吃完了?”知禾问。
“嗯。”他答。
她看了一眼他面前那只空碗,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歪着头看着他。
“那你洗碗。”她说。
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谢聿修看着她。
她歪着头,眼眸弯弯,带着笑意,衬衫堆在领口,露出白皙的锁骨。
做饭的人不应该洗碗,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谢聿修顿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把两只碗叠在一起,端向厨房。知禾没有跟上去,坐在原处,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
水龙头拧开,水流冲进碗里,碗筷碰撞的轻响,海绵挤水的声音。动作比早上他洗杯子时熟练了一些。
她嘴角弯了一下,站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厨房门口。
谢聿修站在水池前,背对着她。
他的袖口挽在小臂上,但洗菜时溅湿的那片布料还没有完全干,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他拿着海绵,仔细地擦着碗壁。
一只白瓷碗,边缘有一圈细金的纹路,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然后是另一只,青瓷,素面无纹,两只碗并排扣着。
他关掉水龙头,拿毛巾擦了擦手,转过身,发现她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洗好了。”他说。
知禾看了一眼沥水架上那两只碗,又看了一眼他的袖口。
“袖子又湿了。”她说。
谢聿修低头看了一眼,说:“不碍事。”
我可没有第二根发绳了,”她边说边走到他面前,轻车熟路地牵起他的手臂,手指捏住湿掉的袖口,将布料翻卷到小臂,“就算碍事,也没办法了呢。”
谢聿修没有拒绝。有了第一次,后面好像无论如何拒绝,都没了立场。他甚至有些自暴自弃地任由她靠近。
而在知禾的角度,她不过是在按照未婚夫妻的方式,和他正常培养感情——再怎么亲密都不为过。
她卷好袖子,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谢聿修垂下手臂,袖口服帖地卷在小臂上,没有再滑下来。他站在水池边,似乎想说点什么,但知禾已经转身走向厨房门口。
走到门框处,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谢先生。”
“嗯。”他应声。
“你洗碗的样子,”她嘴角一弯,眼底闪着恶作剧得逞的光,“比早上洗杯子的时候好多了。”
说完,她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跑了出去,像小鱼吐泡泡。
谢聿修站在原地。
水龙头已经关了,厨房里安静得只剩屋顶的雨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沥水架上那两只并排倒扣的碗——一白一青,靠在一起,和她早上洗的酒酿圆子的碗并排。
三只碗,他洗了两只。
她说的不是碗,是他早上洗的那只咖啡杯。
是那只被吴叔收进茶柜的杯子。
她那个时候明明已经离开了,不该看见的。
但是,她其实就站在他身后的某处,和他的影子靠在一起,就那样静默地注视着他。
谢聿修心中升起一阵异样,像被人轻轻掀开了一角衣角,露出里面藏着的、不想被人看到的东西。
不是狼狈,是赤.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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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十八朵蔷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