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唐朦从睡梦中醒来,傅文清正坐在床边打领带。
男人宽阔的肩膀和后背对着他,薄薄衬衫收出利落腰线,恍惚间让唐朦以为他梦回四年前。
太熟悉的印象。
他张了张嘴。
“……文清。”
傅文清“嗯”了一声回头,注意到他与平常不同的微妙神色,以为他有什么话要说,等着唐朦说下去。
唐朦却沉默下来,从侧躺变平躺,借着手背揉眼睛的动作,好一会儿才左顾而言他。
“这个天气去罗生市,你穿得太少了。”
“……知道了,我会多拿一件外套。”
傅文清没问他真实想法,任由唐朦言不由衷。他站起身,阴影跟着笼罩过来,抬腿单膝上床,倾身吻了唐朦眉心一下,难得温温柔柔:“等我回来,朦朦。”
“嗯。”
唐朦拉了拉被子,不想看他,应得冷淡。
傅文清又说:“祝你聚会开心,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你真啰嗦。”唐朦故意说他,看向他的眼睛里没有不耐烦,甚至温顺平淡。
傅文清笑了,低头吻他眼皮,还是温温柔柔的,声音低得缱绻呢喃。
“你这里不是这么说的。”
两人温存了一会儿,男人伸臂看了一眼腕表,黑黝黝的眼眸注视着唐朦的,双唇今天最后一次碰了碰他的眉心:“我真的该走了。”
他这么说着,没有动。
唐朦目光闪烁,睫毛颤抖,在男人如有实质的目光下踌躇半晌,最终还是像以前一样,在傅文清临行前给了他一个吻。他亲了亲男人脸颊,没有着急后撤,停留一瞬,主动吻上傅文清嘴唇。
他们简单接了个吻。
清香的桃子味带着一丝甜,是唐朦给家里新换的牙膏味儿。
“你走吧。”唐朦赖在床上不愿意动,四年相处的确让他待傅文清变得更放松一些。如果是头两年,那少得可怜的相处时间注定要唐朦略有无所适从,木讷无趣。
傅文清摸了摸唐朦头发,起身下床,如他所言从衣帽间里多拿出一件铁灰色外套搭在手臂上,拉起门边登机箱,出门下楼。
房子隔音和消音很好,不止外面的人听不见里面的人声音,里面的人同样听不见外面的,除非特地开窗。
但这栋别墅的主卧,很少在唐朦没起来时开窗。
唐朦一个人躺在床上,听不见什么声音,可他知道,傅文清走了。
男人蜷缩起身体,将被子拉过头顶,很难不感到一阵索然无味。
我到底怎么了,唐朦想。
房间里没有第二个人声音,床上残留着第二人气味。唐朦嗅觉不够敏感,却能闻到这股味道,还可以准确识别出。
那是一股,从他第一次来到这个房子面对傅文清起就能隐隐嗅到的冰薄荷香。清凉,辛香,略苦,是傅文清身上的味道。
到现在竟越来越浓,即便他换了牙膏味儿还有。
是他们相处太熟悉了,还是……还是……
唐朦不自觉嗅着这股气息,他看不到他脸上难掩的焦躁被它安抚。
温暖的黑暗里,唐朦感到安心。他揪着被子一角,不想再思考关于他和傅文清的任何事,困倦地睡去。
等唐朦再醒来,天色已晚,那个向傅文清报备过的聚会应该已经开场。他坐起来一动不动片刻,慢吞吞掀开被子,翻找手机。
窗外霞光满天,粉色、紫色、红色,还有橙色交织着谱曲,勾着落日一抹金光,振动起一个个音符,柔光温润。
男人在沙发上翻到了手机。
他站在屋子里介于黑暗与晚霞的交界处,短发睡得乱蓬蓬,被自然光线染上点金棕色,凸起的锁骨处山陡而和缓。
傅文清走的时候,唐朦没注意时间,他不知道自己睡了有多久。傅文清也没给他发消息,更无法推断。
幽幽冷光跟随环境渐渐变暗,到后面暗得出奇。唐朦翻了翻社交软件,公众平台,没发现什么值得一看的消息,关了手机扔到枕头边,不想做饭不想吃饭,径直上床休息。
他趴在傅文清的位置上,脸埋在傅文清枕过的枕巾,嗅着傅文清睡过而留下的味道。这一切行为,唐朦毫无自知。
他下意识追寻身边关于傅文清的痕迹,无意识捕捉,靠近。
傅文清走后,唐朦睡了整整两天,向傅文清表达所谓可能会参与的聚会,他从头到尾都没出现。
当手机铃声响起时,唐朦剪指甲正剪到尾声。一开始他没理,没有分给手机一个眼神,自顾自剪完指甲洗了手,铃声乐曲响到快结束,才从浴室里出来接起电话。
“我嘞个老天,祖宗,给你发了好几条消息,可算联系上你了。”隔着电话都能听见友人一拍大腿,他讲话无所顾忌,莽撞生猛,风风火火直奔主题:“今儿晚上丰华区那边有活动,去不去?”
“不去。”唐朦拒绝,他抬腿靠在沙发背上,稀薄日暮火一样烧在他脸上,被他寡淡的神情烫到,灰烬都没留下。他的语气听起来不冷不热:“人太多了。”
“好吧,那……嗯?等会儿。”男人突兀一停,紧接着话锋一转,声调上扬,口吻调笑:“我没听错吧,胧胧?怎么感觉你不太高兴,还是那种……”
被人惹了的不高兴。
男人感到稀奇。
他了解唐朦,知道人宛如一团水,长得没有脾气,气质距离感强,明显有安全防线,看着好像可以随便靠近,内里是货真价实的高岭之花,仿佛谁也走不进他心里。
这样一个天仙性子似的人,能把他惹成这样,得是什么人啊?思及此,男人停顿两秒,忽然想到什么,直觉谜底就在谜题,刻意压低声音:“不会是你家……那位吧?”
他说得含糊,话题涉及罕有人知情的隐秘。
“没有。”唐朦矢口否认。
因为否认得过快,反而叫友人听出端倪,长长地“哦~~”了一声,哦得七拐八拐,绵长悠远,各种声调起伏。
男人了然。
“是有事发生吗?”
“……没有事情发生。”
“那怎么——?”
“我只是烦。”
唐朦半坐起身,他盘腿端坐,面无表情,素白的家居服稍显宽松而修身。唐朦欲言又止,半合着眼皮叹了口气,自己都说不清,他重重吐出两个字:“心烦。”
“怎么个烦法,要不和我说说?”电话里,友人转移了位置,从接起电话起那隐隐嘈杂喧哗的背景音没了,一下子安静静谧,让他的声音更加清晰:“有事情不要闷在心里,想不明白的事讲出来,说不定聊聊就有结果。”
他不知道唐朦和傅文清之间的全部纠葛,不过是知道一点经由唐朦掐头去尾的浅层皮毛。
唐朦了解他,知道他嘴巴很严,并不抗拒和他吐露那么一点点心事。
“老样子。”心里翻涌的话太多,毛线团般理不清还乱,到了嘴边不过三言两语:“最近心情不太好,偶尔,总想刺他两句。”
“真没有事情发生吗?”
“没有。”
“那就怪了。”男人摸着下巴,狗头军师试着分析:“一般来说,想在言语上刺谁几句,说明发生了什么他让你不满意。”
唐朦和那人的情况他知道,能让唐朦不满意的,应该很少。
“想不通,不想再想。”唐朦说,他现在没精力处理这些琐碎问题,光是应付傅文清已经足够让他透支情绪。他敛下眉眼,脸色不太好,神态很平静:“就当它是一件小事好了,我会尽量管理好情绪。”
明明很正常的话,偏偏用他那淡淡的语气一说,听来让人心堵。
“……”友人沉默片刻,没有多言。他故作轻松地遗憾:“对,实在想不通不想也是一种好办法。哎,看来我的确是一个狗头军师,光说了大话,结果帮不上你。”
他想了想,真心建议。
“你说最近心情不好,要不还是出来散散心?”
“不去。”唐朦意向不改,他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人多。”
他拒绝得坚定,友人没再多劝。
两人说了几句别的,互相道别,挂断电话。唐朦握着手机,重新靠回沙发背上,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许久,他解开锁屏,找到置顶,一字一输入。
唐朦:才看到,已经吃过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