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满月

电梯平稳下行,轻微的失重感漫过全身。

陈于靠在轿厢内壁,疲倦地合上眼。

大脑仍旧定格着会议桌旁那道再熟悉不过的侧影,他的眼神比记忆中更加沉敛,还多了些久经商场的老练和稳重。可蹙眉时的弧度,说话的语速,甚至连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雪松气味,都和从前分毫不差。

而那些被她强行压下,以为早就忘记和掩埋的情绪,此刻犹如破土而出的藤蔓,不受控制地向外疯长,再也克制不住。

陈于深吸口气,用力攥紧衣袖。

手腕金属饰件传来的轻微凉意,将她飘忽的神志拉回现实。

都过去了。

和他有关的一切都过去了。

电梯到达楼下。

陈于睁开眼,敛去眼底的波澜,又恢复成平常冷漠的表现,迈步走出电梯。

夏末的晚风裹着白天的余热,北城的夜晚真的很美。

夜色铺开,高楼林立。错落的霓虹灯相互闪烁,流光温柔,褪去白天的忙碌和喧嚣,晚风拂过街巷,车流缓缓往前。城市终于卸下满身的疲倦,沉浸在这段安然闲适的夜色,舒心惬意。

她站在大厦门口,周遭人声鼎沸,路口响起鸣笛。陈于望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好像被掏走了一块,空荡荡的,堵得发慌遏制。

她拿出手机,一遍遍地翻着通讯录。

徐若宁出国去谈项目了,短时间也回不来。她看着那一个个名字,恍惚发觉,自己在北城八年,可真正能说上话的,还是那两个。

犹豫一会,她按下赵衍的号码。

对方很快接起。

“在忙吗?”陈于问。

“刚开完会,有事?”

“晚上有空吗,出来喝一杯。”

赵衍沉默两秒,“老地方。”

“嗯。”陈于应答。

“那你先过去,我处理完手上的事就过来。”

“好。”陈于挂断电话,往停车场走。

刚坐进车里,就见江帆和江晁明相继出来。两人悄声说着什么,拉起的车窗隔绝了所有声音,只能看到他们嘴唇开合。

两人从她车前走过,不多时,一辆黑色的奔驰大G驶出停车场。陈于靠在座位上,等了好久都没看到苏启洲的身影。

她把手机丢到副驾,按下车子的启动键。双手握在方向盘上时,心跳却忽然一滞。

自己刚是因为电梯出事,才会在-2层的地下车库撞见苏启洲,自己怎么就下意识认为,还能在这里再碰到他。

陈于勾起嘴角,自嘲地笑了笑。心里懊恼,不过是见了一面,怎么就心神不宁到连最基本的逻辑都忘了,脑子里净是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她轻轻拍打脸,压下满心烦躁。脚踩油门,驱车驶出停车场。

恰好是晚高峰的时间,密密麻麻的车子挪动缓慢。

直到车开出三环,车流渐稀,车速才慢慢起来。

路口红灯亮起,陈于降下车窗。

夏夜的晚风顺势朝她扑来,风卷起她耳畔的发丝,几缕碎发轻柔地贴在脸颊旁边。离开热闹的市中心,沿途只剩下那一排排规整的路灯,投来暖色的昏黄光影。

停好车,她走进那家开在老街里的清吧。

舒缓的爵士音乐在店里悄悄漫开,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酒香和佛手柑香薰的清冽。灯光偏暗,暖光透过外层的复古玻璃灯罩,在实木桌上落下几块斑驳的影子。浅灰色的墙壁上挂着几幅看起来有些小众的油画,角落里摆齐一连片的绿植,叶片宽厚,枝叶舒展。

老板娘看到她进来,熟稔地朝她点头。

陈于坐在她一直喜欢的靠窗位置,老街的路灯昏暗,偶尔有晚归的行人从巷子□□谈着走过,皮鞋脚步声在那石头路上回响。

“还是老样子?”老板娘过来问。

“我刚看到你发的朋友圈,店里新上了一款特调,好像叫满月?”

老板娘笑笑,“那款酒的基底可是威士忌,后劲不小,你确定能喝?”

“不试试怎么知道。”

老板娘瞧见她眼底藏着失落,不多追问缘由,只嘱咐了一句,“这款酒的味道偏厚,后劲上来慢,你可别喝太着急了。”

“多谢。”

晶莹的玻璃杯中,酒液澄澈清冽,还漾开层暖棕色的流光。杯口装饰着几片柠檬,散发出清爽的香味。陈于端起杯子,先抿了一口,带着微苦的甜涩感从舌尖蔓延。

她喝着酒,目光落向窗外。

巷口的路灯里,一家三口刚巧从那边走过。女儿大概是五六岁的年纪,个头才到妈妈的腰间。妈妈牵着她的手,两人悄悄说着话。爸爸跟在她们后面,女儿和妈妈说了什么,竟惹得妈妈笑得连路都有些走不稳。爸爸好奇的去问女儿,女儿仰起头,没告诉他。

爸爸抱起女儿,又牵着妈妈的手,一家三口慢慢走开巷子。

“看什么呢?”老板娘拿着杯莫吉走来,轻轻把杯子放在桌上。

“刚过去一家三口。”陈于收回眼,视线落在桌上,看到那杯突然出现的酒,“我没点这个。”

“请你喝的。”老板娘拉过旁边的椅子,“你总是过来捧场,我还没正经的请你喝过一杯东西。”

“谢谢啊。”

“低度数的莫吉托,配你那杯满月正好合适,清爽又不会太上头。”

“为什么给这款酒取名满月?”

“我调出这杯酒的那天正好是农历十五,就随口取了这名字。”

陈于又喝了一小口酒,低声说:“老话不都说嘛,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是啊。”老板娘看着她。

店里灯线幽暗,陈于垂着眼,清澈的眼底褪去了往日的从容和干脆,一些失落和难受悄悄爬上来。

“明明十五的月亮就够圆了,偏要说十六的月亮圆。好像都是这样,都盼着以后能更好,反而忘了当下才是最好的。”

“难得圆满是今日,难得今日是今日。”老板娘笑着说。

“也只能这么想了。”

“其实都一样,也不单单是你一个人。”

“你应该听很多人讲过这些话吧。”

老板娘轻轻摇头,“他们想什么又不会告诉我,顶多是喝酒的时候来感叹两句。”

陈于望着杯子里的酒,轻声笑说:“有机会,我也想开一家这样的店。”

老板娘眉眼一弯,笑着打趣:“怎么着,打算来跟我抢生意啊。”

“做生意我可比不上你,我就想找个地方能躲几天清净。”

“我这儿今天人少,也算清净。”老板娘手指轻敲桌面,“你慢慢喝,我就不打扰你了,要什么酒尽管说。”

她笑着走开,耳边只剩下舒缓轻柔的音乐。

晚风伴着凉意,从木头窗户的缝隙中吹进来,店里安安静静,没有嘈杂喧闹的人声。陈于坐在位置里,一个人喝了好多酒。

酒意漫上心头,眉眼也染上几分微醺。她似乎醉了,眼神也有些不大清醒。直到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她才后知后觉地回神。

“一个人喝闷酒啊。”赵衍在对面坐下,穿着那身规整的黑色西装,视线扫过桌上那些已经她喝完的空杯子。

她带着倦意地扬了扬唇,轻声说:“你来了。”

“喝这么快,看来是遇到不开心的事了。”

陈于拿起桌上那杯莫吉托,干净的酒液在杯子里轻轻摇晃,映出她眼底的茫然和无奈,“我碰到他了。”

“滨州那个项目?”

陈于抬眼看见他,愣神片刻后,释然轻笑:“你也知道了?也对,汇科和博曜一起做的项目,你知道也正常。”

赵衍望着她憔悴的模样,眼底泛起心疼。他轻叹口气,没直接回答她的话,而是问:“看到他了,心里不好受?”

陈于没有否认,垂下眼睛,视线落在杯中那慢慢融化的冰块上,声音轻得好像是在自言自语,“没想到这么多年,他又回来了。”

“六年前他就接手博曜在欧洲和长港的业务,这些年也一直在国外……”

陈于拿起杯子,将冰块融化的水和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我以为他不会回来了。”

她苦笑着,眼尾微微泛红。

“你知道我今天还看到谁了吗?赵枢白,江晁明,江帆…,你说巧不巧,我这么多年都没碰到的几人,今天怎么就全遇上了。”

“你现在对他到底是什么感觉?”

“恨。”陈于咬着字音,尾音有些发抖,“我恨自己为什么要去认识他,为什么要来这个北城。”

从前那些糟糕事情全涌上来,越想就越觉得这心里堵得慌。

“我都跟他没有关系,为什么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我,凭什么他惹下的人情债,最后是我来承担?”陈于反问赵衍,积压多年的委屈和不甘,借着几分醉酒和恍神,她一股脑全吐出来。

泪水沿着脸颊,悄悄滴在桌上。她咬紧下唇,想拼命抑制自己的哽咽,可肩膀依旧颤抖,整个人脆弱得好像垮掉。

赵衍将她揽进怀里,手掌温柔地拍在她后背,“跟你没关系阿于,那一切都跟你没关系。”

陈于埋着头,克制的声音闷闷地从赵衍胸口传出,带着鼻音,“我之前是想利用他,可是在我知道他的家世背景后,我什么都做不出来了。我就跟他说过一次谎,难道要我因为那个谎背上一辈子吗?”

“我熬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毕业,又好不容易做上我喜欢的工作,我以为自己的生活总算能安稳下来。我也不想一直纠结过去,可我一看到他,我总能想起我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我有时候在想,要是我当初没认识他,没有到北城,我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

“不要因为他犯的错误,就推翻自己做的决定。”赵衍拉开和她的距离,语气认真,“如果你不想和他碰面,我可以帮你推掉这个项目。”

陈于一怔,刚才被酒精占满的意识,好像随着情绪的宣泄而慢慢清醒。

她沉默了一会,声音也跟着稳定,“不行,这个项目对我很重要,我不能因为他耽误。”

又双叒叕的住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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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满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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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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