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长的会议厅，深棕色实木长桌贯穿整个房间，偌大的空间被分割得泾渭分明。
陈于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他在门口被方庆余拦住，两人悄声说了几句项目上的事。她进来时，屋里的人基本落座。环视一圈，赵枢白坐在中间，身侧依次是苏启洲，江帆，江晁明，桌尾坐着他们的助理。
陈于没凑到前面，找了个在门口的空位，拖开椅子，安静坐下。
从包里翻出笔记本电脑和平板，调出昨天就整理好的项目存档。她垂下眼，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衬得她神情愈发冷漠。
苏启洲早早坐下，他脱掉外面的西装，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块低调的里查德米勒。
隔着会议桌，两人各守一隅。
从陈于进来起，他们的视线就再没有任何交汇，好像对方只是这会议厅中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连基本的点头示意都没有。
赵枢白指节轻敲桌面，他清了清嗓子，“今天这个会，主要是为了琅州的度假村项目，相关的区域政策和材料，我已经让小韩发到各位邮箱了。”
他看向刚打开电脑的助理，“小韩。”
助理起身，走到投影旁按下开关。会议桌前方的屏幕即刻亮起，大屏上清晰显示出琅州的地理位置，项目评估等一系列材料。
赵枢白目光扫过投影，不疾不徐地开口，“我先简单说下琅州的情况，琅州位于东南亚中南半岛，地处太平洋与印度洋航运枢纽地带，是东盟重点规划的旅游核心枢纽城市。琅州年平均温度在26℃左右，沿岸二十公里内有3处A级白沙滩，海水能见度最深达15米，珊瑚覆盖率超60%，当地旅游产业发展近40年，从2023整年的数据来看，琅州年客流量在1900万人次，国际游客占比65%，主要是国内，欧洲，和东南亚周边国家。”
“BOI资质，用地审批，还有外资准入这块都落实好了吗？”江帆看着手上的资料，抬眼询问。
“汇科已经跑完全套审批流程。”赵枢白应声回答，“BOI拿到了A2类投资认证，外资土地权属审批也已经落地。”
江帆点头，继续看着电脑上的项目文件。
赵枢白看向苏启洲，浅浅微笑，“这次的核心是博曜早前拍下的那座私人海岛，位于琅州主岛附近，具体的海域位置和实际概括，请苏总来给大家介绍一下。”
苏启洲颔首，身体略往前倾，嗓音沉稳，“海岛距离琅州主岛约12海里，快艇单程半小时可到达。海区水文稳定，具备常年通航的条件。整座还带的面积约2.6平方公里，植被覆盖率约75%，没有经历过大规模的商业开发。岛上存在多处天然避风海湾和2处A级白沙滩，不管是私密性还是景观性，都能匹配高净值客群和度假定制客群对隐奢体验和视觉享受的双重诉求。”
“挺漂亮的啊。”江晁明望着投影上的海岛航拍视频，由衷感慨，“原生态的景观看着就是比人工景点舒服。”
陈于看眼屏幕，沉声问：“海岛的产权清晰吗？之前有没有过零散分割，或者是遗留的历史纠纷？”
苏启洲握着平板的手稍微一顿，在场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陈于身上。
方庆余连忙看向陈于，眼神闪过惊讶，心里也跟着捏了把汗。他笑着打圆场，委婉提醒陈于，“陈总还是太谨慎了，像这种核心稀缺资产的收购，博曜的法务肯定会做过完整的产权金雕和权属溯源，不可能留下历史纠纷。”
陈于敛眸，淡淡开口，“抱歉，职业习惯。”
心底也觉得自己方才是多此一问，博曜本就是业内顶尖的资本集团，斥巨资拍下私人海岛，不可能不在产权溯源，权属界定上做足尽调。
“这座海岛原本是当地老牌华裔家族的私产，从未被拆分，也没有任何权属上的遗留问题。”苏启洲放下平板，从容的给出解释，“正是因为长期私人持有，不对外经营开放，岛上的自然生态才得以完好留存，没有遭到商业化开发和破坏。”
陈于听着，手指快速翻过平板上的资料。
博曜提供项目资源，汇科打通国内外的审批流程。前期可能预判到的风险，他们两家都悉数规避了。坦白说，让她作为第三方投行来做风险评估，实在是有点多余。
至少从目前给到的资料，这个项目的前期铺垫已经做得滴水不漏了。
“陈总还有什么疑问吗？”苏启洲看到她。
陈于漠然抬头。
这也是两人进到会议厅后的第一次正面对视，苏启洲目光沉静，眼神中看不出任何情绪。陈于眼神疏冷，坦然迎上他的视线，未有丝毫的闪躲和退让。
隔着长桌，两人就那样看着彼此。空气中悄然漫起无声的对峙和试探。周围交谈的声音仿佛褪去，只剩下两道视线在半空遥遥相撞。
一来一回，暗流涌动，不落下风。
“博曜和汇科的前期布局已经十分周到，几乎是把明面上的风险都排查干净。”陈于平淡的讲，“我作为第三方机构，评估范围不只限于产权权属和行政审批，还要考量后续开发中的资金架构。”
“这也是我们需要的。”赵枢白接话。
“说起这个，我倒是有些问题想问陈总。”江帆忽然说话，他看着电脑上的资料，视线移向陈于，“我哦看过博雅信发来的人员配置名单，核心骨干的人数还是偏少，而且资深风控的配比，比我们预期的少了将近一半。”
“博雅信派选的团队成员，都是近三年内，完成过三个同级别以上的资深人员，专业履历和风控能力都经得起核查。如果汇科或者博曜对人员层级有更高要求，可以提出来，我们随时沟通调整。”
“陈总也会参与到这个项目吗？”江帆接着问。
他目光紧紧盯住陈于。
“抱歉，我手上还有其他项目在推进，精力有限，后续可能……”
“Casey会参加的。”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方庆余给接过去，笑声讲，“蔓姐让Casey来参加这次会议，就是打算之后让她全权负责这个项目。”
江帆挑下眉，视线在陈于和苏启洲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意味深长道：“原来是陈总负责这个项目，那我很期待接下来的进展。”
“资金配置上，博曜有什么明确的规划吗？”陈于适时错开话题。
会议持续一整天，直到傍晚六点才结束。
夏天的落日穿过窗户，缓缓淌进房间。
漫天晚霞被晕开一层温柔的暖橘色，慵懒的晚风裹着热烈的气息，从那扇刚打开的窗户进来，悄悄化开一整天紧绷的压抑和沉闷。
赵枢白合上面前的电脑，沉声讲完最后一句话。
众人陆续起来，陈于收拾好手边的资料，和在场几人简单的寒暄致意后，她婉拒了方庆余提出的聚餐邀请，率先出门。
她刚走到电梯厅，按下按键，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喊声，“陈于。”
陈于闻声回头，就见赵枢白正快步朝她走来，远远的还跟着另一个。
“赵总还有事吗？”
赵枢白在她身前站定，“好久不见，我们打算去国贸那边坐坐，一起吧。”
“抱歉，我还有点事。”陈于蜿蜒拒绝。
“这个项目的周期很长，之后少不了要经常打交道。”
“我明白，后续的工作，还请赵总多多指教。”
话音刚落，电梯恰好抵达。
门打开，陈于走进去，微笑着朝他点头，“赵总我先走了。”
电梯门合拢，隔绝了走廊的视线。
苏启洲就站在不远，望着那扇关紧的电梯门。
赵枢白走回他身边，“没约到。”
“她不喜欢那种场合。”苏启洲声线低压，有些失落。
“人都会变的。”苏启洲转过身，目光落在电梯的方向，“我一直挺好奇，当初你们是怎么闹到分手那一步？”
“我们是和平分手。”苏启洲声音平静。
“她跟你提的分手。”
“嗯。”苏启洲应了声，“她说，她从头到尾都是在利用我。”
“你信了？”
“当时相信，可后来仔细想想，她那会利用，又能利用什么。”
“你对自己还真是有清楚的认知。”赵枢白瞥了他一眼，语气直白，“那你现在跟出来干嘛，还想和她在一起？”
“开会结束了，我出来等电梯回家。”
“电梯刚走。”
“我等其他人，说好的一块去吃饭，怎么半天还没人出来。”
他刚说完话，余下几人正好结伴走来。
江晁明看见他们，“你们怎么还在，我还以为你俩早就下楼了。”
不等苏启洲说话，赵枢白抢着打趣，“专程等你们啊。”
江晁明愣了愣，挠着后脑勺咧嘴笑笑，“二哥你还特意等我们啊，怪不好意思的。”
苏启洲没有接话，径直走到电梯口，重重按下按键。
江晁明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悄悄躲到江帆身后，小声问：“二哥怎么了，看着心情不大好啊。”
江帆看着苏启洲的背影，“心里憋着气呢。”
江晁明一脸茫然，“是我们出来太迟，他等久了不高兴？”
江帆看了他一眼，无奈摇头，没有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