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按钮前，头顶屏幕上的数字跳动，陈于看着刚被自己按亮的楼层。
“你们去哪？”她压低声音，似乎并不打算让他们听到，可偏偏自己站的位置，没办法才问出这句。
助理先一步，“去十八楼。”
她收回手，又往旁边挪了半步。
舒适的冷风从隐藏的风机口悄悄漫出来，凉意缠上皮肤，身体没由来地起来层鸡皮疙瘩。冷白色的光线映在轿厢的三面镜子上，错位的人影在灯光下重叠，又模糊成一堆看不清的虚影。
电梯上行的嗡声在耳边兀自放大，盖过了她的呼吸。
身后凝重的视线，逐渐演化为一道有形的压迫感，一点点，落在她身上，令她脊背绷直，浑身僵硬。
“那个？”助理斟酌措辞。
他悄悄瞄了眼身边的苏启洲，见他表情冷淡，既没有不耐，也不想任何开口制止的意思，这才敢继续往下问。
“您为什么要我们坐这边的电梯？”
这大概也是苏启洲想问的。
“那边的电梯不好。”她一语带过。
刚才电梯门将要合上，陈于又把它按开。
助理正在纳闷，就见苏启洲的手腕被一股猝不及防地力气攥住。陈于手指冰凉，力气却大得吓人。在助理错愕的视线里，她硬生生把苏启洲从电梯里拽出来，眼神示意助理也一起。
隔壁的电梯正好下来。
“坐这边。”陈于小声，她放开苏启洲，径直走上电梯。
苏启洲脚步停顿，站在电梯门口，既不肯进去，也不让陈于按关门。
“你不上来吗？”陈于出声问。
深邃的目光就那样默然地望着她，眸色深如寒潭，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只定格眼中那明显的疑惑和不解，执拗地盯着陈于，不肯移开。
“抱歉，如果你还不赶时间的话，可以先把手放开吗，我快来不及了。”陈于小声。
“苏总。”虽然不知道苏启洲在想什么，可陈于的话还是提醒了助理。
苏启洲沉默着走进去。
电梯平稳往上。
数字跳动，通话器窜出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断断续续。紧接着，物业焦急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轿厢里有人吗？现在还有人坐这部电梯吗？”
“有。”陈于立刻回答。
“小姐，隔壁的电梯刚发出安全预警，您这边没事吧？”
“我这边没事。”陈于平静的说，“是我按的报警，刚才电梯卡在3楼又突然下坠到-2，现在又升回1楼，请你们尽快安排人去排查，我担心会有其他不知情的人再去乘坐。”
“好的，我们马上安排师傅过去检修，感谢您的提醒。”物业应声道谢。
通话器的电流骤然截断，封闭的轿厢，只剩下电梯运行中的低鸣。
苏启洲定定望着那道清瘦的背影。
这哪是什么突如其来的反常举动，分明是她察觉到危险，本能又护了他一次。
“谢谢。”苏启洲开口，声音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发觉的紧张。
助理听见这句道谢，表情愕然。
跟着苏启洲也五六年了，他从来没见过这位清冷矜贵的小苏总，会用这样认真恳切的语气，如此郑重的对一个人说出谢谢。
“没什么。”陈于垂下眼。
狭小的空间，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陈于靠在一侧的电梯壁上，镜面寒冷，隔着单薄的衣服布料，一点点渗进皮肉。
心脏跟着沉了沉。
电梯忽然下坠的后怕还萦绕不散，猝不及防的重逢又搅乱她的心绪，再对上近在咫尺的苏启洲。悸动和慌乱同时出现，就像深海里毫无征兆掀起的暴风，来势汹汹，方寸大乱。
苏启洲细细打量着她，她养长了头发，从前还只到肩膀下面那一点的长度，现在也已经及腰。发尾似乎烫过，还染上干净的栗棕色。简单的黑白色职业装，搭配细高跟鞋。从前总抱怨穿高跟鞋太累，连走路都要担心自己会不会摔跤的人，现在却驾驭得很好。
背后那道灼烈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从发梢到肩膀，再覆盖整个后背。探究的眼神明晃晃又刻骨，还裹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和沉郁。
陈于死死盯住地下米白色的大理石砖，满心期盼着电梯能快点到，好结束这场仓促又煎熬的重逢。
叮。
电梯到达18楼。
门刚打开，陈于毫不犹豫地出去。
脚步平稳匆忙，不敢停下，更不敢多回头去看一眼身后的人。
苏启洲望着她的背影，喉结滚动。
走廊里的灯光明亮，她的背影就在前面，挺拔孤单。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直到她的影子消失在楼梯转角。
“真奇怪。”助理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低声喃喃。
会议室的门关紧着，陈于握住门把，紧张错乱的情绪还没有消失，心里又忽然升起一阵奇怪的预感，身后渐近的脚步，她敛了敛逃开的思绪，深呼吸，推门而入。
“Casey你可算来了。”她刚走进，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朝她走来。
是之前合作过的一个项目负责人，姓方，也是这次牵头对接的中间人。
陈于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抱歉，路上有点堵车，来晚了让大家久等。”
“我们也刚到。”方庆余笑笑。
寒暄几句后，他的目光越过陈于，望见她身后进来的苏启洲，声音带上惊喜，“苏总，好久不见，没想到您还亲自过来了。”
“方总。”苏启洲颔首。
陈于的目光缓慢扫过会议室，看到已经在场的几人，不由得心生惊叹。
到底是天意作弄。
人这一辈子，就算再聪明，再懂得规避计算，也终究抵不过命运一次不经意的安排。
沙发那依次坐着赵枢白，江帆，江晁明，以及她身后正走过来的苏启洲。
她在北城的所有旧时，尽数在此。
几人看到陈于，也纷纷露出惊讶的表现。谁都没想到，博雅信这次派来对接的，竟然是她。
“都还不认识吧。”方庆余笑着走来，他站在陈于身边，热情地张罗介绍，“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博雅信的VP陈于Casey，蔓姐临时有会议走不开，特意安排Casey来对接后续的所有流程。Casey可是蔓姐手把手带出来的，专业能力诸位尽管放心。”
赵枢白最先回过神，他早前就听说林蔓把陈于挖到了博雅信，两年前又听说她离开了林蔓的团队，开始独立对接项目。赵枢白怎么也没想到，林蔓有事出国，这场对接会最后是派陈于过来。
方庆余没察觉到当中的气氛变化，瞥见苏启洲过来，他立马对陈于说：“Casey，这位是博曜的苏总……”
话还没说完，就见陈于主动伸出手，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苏总，好久不见。”
苏启洲冷淡抬眸，“刚才在电梯里不是已经见过了？”
陈于表情从容，她笑着讲：“电梯里只能算偶遇，正式场合的见面这还是第一次。”
冰凉的手指轻轻和他交握，温热的触感依旧清晰。
方庆余愣住，诧异开口，“Casey，你和苏总认识？”
陈于收回手，脸色坦然，“嗯，挺熟的。”
方庆余越发好奇，又准备介绍其他人，却见陈于主动开口，看向众人，“赵总，好久不见了，江总，小江总，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一圈招呼打下来，礼貌周到，分寸拿捏得也恰到好处。
在场几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各怀心思。
方庆余彻底懵了，他看看陈于，又看向其他几人，忍不住笑道：“真没想到大家居然都认识，倒是省了我再挨个介绍。”
陈于笑意温和，疏离客套，“说起来，我能有幸认识几位前辈，还多亏了苏总当初的引荐。”
“陈总倒是好记性，这么久了还能记得。”江晁明忽然插嘴，语气不善。
“这么重要的缘分，哪能轻易忘记啊，你说对吧，小江总。”
赵枢白闻言，眸光微动，面上不动声色，“既然都认识，就没必要再说那些客套话了，难得今天凑这么齐，正好借这次合作对接，大家相互照应，彼此配合。”
陈于转眼瞧了下苏启洲，他脸上的表情似乎不大好，眉眼间始终透着几分阴郁，整个人的气场也莫名发冷。
“苏总好像不高兴看见我？”她故意问。
苏启洲抬眼看她，深邃的黑眸沉沉地落在她脸上，眉峰蹙拢，他轻哼，嘴角勾起抹带着冷意的嘲弄。
眼看两人气氛僵持，赵枢白适时开口，悄无声息地岔开话，“既然都到齐，就没必要再说闲话了，先聊正事，多的话等以后再说。”
他故意加重‘以后’两个字，似在提醒苏启洲。
沉郁听懂了赵枢白话里的暗示，她再看了眼苏启洲，眸光轻转，若无其事地收回自己的视线。
苏启洲放在身侧的手再一次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