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磨机开始转动,倒下的咖啡豆在机器中翻滚摩擦,醇厚的香味化作被揉碎的细粉,慢慢从风口溢出,一点点填满整个茶水间。
陈于拉开窗帘,清早的阳光透过干净的窗户斜切进来,比她人还大的光斑落在身后那张浅灰色的大理石岛台上。外面的办公区还没完全热闹,只有几名早到的员工摘下背包,拉开桌前的椅子坐下。
“陈总早啊。”
沈然拿着空杯走进茶水间,和陈于打了个招呼。
径直走到咖啡机前,她看到依靠在岛台边的陈于。
“嗯。”她抿了口滚烫的咖啡,捏着那大概是自己手工做的陶瓷咖啡杯,望着远比那依旧在拥堵的高架桥车流。
北城的高峰时段似乎尤其繁忙又格外漫长,从天刚蒙蒙亮开始,一直到夜深凌晨。十多个小时的拥堵和催促,好像一场没完没了的枯燥歌剧,从头到尾用一个声段,乏味循环,没有**,也迟迟等不来散场。
沈然问:“Q2的季度报告我整理好了,是先发给你,还是直接发到总部邮箱?”
陈于放下咖啡,目光依旧看着窗外,“先发我吧,今年的季中会可能要推迟了。”
沈然拿着刚接好的咖啡,凑到陈于身边,压低声音好奇问:“我听说上礼拜,老戚总让监管局的人给请过去了?”
陈于瞥了她一眼,“你这么八卦。”
“圈子里早都传开了,老戚总去年做的那笔并购案,有人举报他联合外部私募搞利益输送。”
沈然瞟了眼茶水间外的办公区,小声猜测,“老戚总这一出事,总部高层怕是要大洗牌了。”
“有人出事,洗牌也很正常。”陈于淡淡开口,“他在董事会的位置上那么多年,现在倒了,董事会那怕是要热闹一阵子。”
“老戚总手里还有好几个没做完的并购案,几个ED都盯着想接手。”
“盯着也没用,他手上那种体量的标不是谁想抢就能抢走的。而且高层洗盘,说到底是上面分蛋糕,跟咱们没多少关系。”
“怎么没关系。”沈然挨着她,压低嗓音,生怕被其他人听见,“林总马上要调到长港,总部那正好空出来一个ED的实权位置。”
看见陈于依旧是那副淡定从容的表现,沈然打心里替她觉得不值,“去年要不是被那个姓高的给摆了一道,凭你的业绩和资历,早就该升了。”
陈于从窗外敛回视线,拿起咖啡浅浅抿了一口,轻描淡写的问:“高超不是被审计盯上了吗?”
“他自己手脚不干净呗。”沈然喝了口咖啡,和陈于一样后背靠在那岛台上,“不过他也真够倒霉的,总部多少年没认真查过账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风头正盛呢就撞上内部严查,自作自受。”
“所以说啊,千万别当那个出头鸟。”陈于喝完咖啡。放在手边的工作机轻轻震动,她拿过来,屏幕上跳出林蔓的消息。
「明天上午十点,澜庭中心1817会议室,有个项目对接会你替我去一趟,我临时要飞趟长港」
「资料我已经发你邮箱了,提前看一遍,先做风险评估。」
陈于刚回了一个‘好’字,林蔓的消息紧跟着又发过来。
「去的时候注意点,汇科赵总亲自组的局」
看到汇科两个字,陈于打字的手指忽然停住。
眸底闪过一瞬意外,藏着猝不及防的惊讶和诧异。情绪有片刻松动,又很快被她压下,恢复成原来的冷静。
沈然喝完剩下的咖啡,又去咖啡机那续了一杯。转身拿奶精的时候看到陈于还站在原地,她握住手机,表情有些恍惚。
“怎么了,发什么呆?”
“没什么。”陈于按灭屏幕,走去洗手台把咖啡杯洗干净,倒扣放在置物架。
“不喝了?”沈然纳闷。
平常早上她都得和两杯咖啡才能缓过来,更何况待会还有好几场重要的会得开,换做之前,她早提前倒好咖啡备着,今天却一反常态,也没有要再续杯的意思。
“想到今天是月初,人事部请喝下午茶。”陈于找了个借口。
“这才早上。”
“留一杯给下午,一天喝太多咖啡也不好。”
“是嘛?”
陈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掩上门落座。
脑袋一片放空,本能的肢体动作驱使她打开桌上的电脑,登陆邮箱,点开林蔓发来的资料文件。
她没细看前面冗长的项目概况,拖动鼠标滑到末尾的合作方名单。
汇科,环亚,盛恒。
陈于悄悄松了口气。
卸下力气,她倒在靠背上。
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不过是看到汇科两个字,怎么就不受控制地联想到苏启洲了呢。汇科是赵枢白的,业务方向也和博曜完全不同,两人的关系就算再好,也不可能跳出现有的领域,出现在同一个项目会。
陈于自嘲地弯了弯唇,压下心里那阵没由来的慌乱,都过去这么久,可只要沾到和苏启洲有关的牵连,自己依旧会乱了分寸。
到底是厌恶比感情重要啊,能让自己过去八年都还记得他。
她强迫自己收回那些没用的情绪,目光重新落向电脑屏幕,浏览跳过的项目大纲,把背景资料,风险要点都记在心里,提前做好准备。
阳光移过车窗,一寸寸往前。
车刚驶入三环,车流就瞬间慢下,逐渐变成如龟速版挪动。
陈于看了眼显示屏上的时间,九点二十分。
按照导航的计算,五公里,四十分钟完全来得及。可北城的交通永远没个准数,无论在工作日还是周末,白天的任何时段都逃不开堵车。
宽阔的八车道,各色车辆首尾相连,排得水泄不通。
高架桥下的信号灯又闪烁变红,陈于踩了脚刹车,辅助驾驶把车停住,她侧身去够放在副驾驶上的包,找到里面的口红,翻下补光镜。
早起化的妆还算精致,只是唇瓣有些干,失了气色。趁着红灯那一百二十秒的空档,她对着镜子,轻轻抿了抿唇,补上颜色。
带着橘调的红色衬得眉眼温柔,她合上镜子,把口红收好放回包里,手搭在方向盘上,窗外晃眼的阳光,望着前方纹丝不动的车流,心里默默算着时间。
九点五十分。
陈于停好车,推门走进大厦。
细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西装裙摆随着她加快的脚步轻轻摇晃。宽敞明亮的大厅,她简单的和前台打了个招呼,闸机应声打开,陈于走向电梯厅。远远看见一部电梯们正要关上,她下意识加快脚步,跑去按住了开门键。
电梯门重新打开,空荡荡的轿厢,一个人也没有。
她走进去,按下十八楼的按键。
对着电梯镜面,陈于整理自己刚被风吹乱的鬓发,抚平西装外套上的几道褶皱。在确定自己的装扮依旧得体,没有半点疏漏,她这才卸下力气,靠在冰凉的电梯壁上。
电梯刚往上爬升两层,轿厢却忽然一滞。僵持几秒后,竟失控地急速往下坠。
强烈的失重感席卷全身,心口骤然下沉,整个人又好像悬空,脚踩不到实处那般。她慌忙按下底下那排按键,手指死死攥住身旁的背包,关节绷紧,心脏猛烈收缩,一股莫名的恐惧和含义沿着脊背节节往上爬。
目光死死盯住那不停跳动的楼层显示屏,数字从3急速锐减。
2,1……
没有丝毫停顿。
哐当一震,电梯硬生生卡在了-2层。
她立即按下紧急通话的按钮,听筒里的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无人应答。
胸口按耐不住起伏,她压下心里的恐惧和忐忑,竭力稳住心神。正犹豫着,不知道该直接走出电梯,还是继续等乘着上楼。
紧闭的电梯门缓慢向两边打开。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身形挺拔,定制的深灰色西装裁剪利落,熨烫平整。他微微垂眼,握住手机,似乎正在看上面的消息。听见声音,这才抬眸望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瞳孔微不可查地收缩一震,脸上维持多年的镇定险些崩塌。心脏好像被什么重物给忽然撞了一下,滚烫的血液,一股说不清的感触从身体深处苏醒。
她不是没想过重逢,甚至还预想过无处次再见面时的场景。或许在某次商务晚宴,又或者是行业峰会,克制又体面的遥遥碰见,唯独没想过是这样突兀,又猝不及防。
苏启洲也没料到会在这遇到她,深邃的眼里掠过一抹明显的诧异,握住手机的手下意识收紧。他看着站在电梯里的女人,干练的黑色西装和米白色长裙,长发卷曲,妆容精致,眉眼依旧是记忆里的熟悉模样,只是褪去了当年的青涩柔软,变得冷淡疏离。
隔着那道敞开的电梯门,两人对视站立,谁都没有先开口,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僵持了几秒,陈于率先回神,她慌张地走出电梯。
苏启洲的助理恰好拿电脑回来,看到她走出去,又看到电梯门即将关上,助理先一步按住电梯。
小声提醒苏启洲,“苏总,时间快到了。”
电梯门重新打开,苏启洲直接走进。
通风口传来的微弱气流,她看着电梯门缓缓向中间合拢,苏启洲的身影随着电梯门一点点收窄。
耳边莫名响起好多年前,赵衍曾问过她的那句话。
「我挺好奇,如果再让你碰到苏启洲,你会和他说什么?」
彼时,她只是淡淡地扯动嘴角。
身体还留着刚才电梯下坠时产生的恐惧,紧急电话始终无人接听,心脏一阵阵发紧揪起。
陈于在心里一遍遍自我说服,刚才只是意外,未必会再发生,就算真出事了,那也是苏启洲,和自己无关。她本来就厌恶苏启洲,讨厌和他有关的一些,冷眼旁观,置身事外,那都是应该的,哪怕他真遇到麻烦了,也轮不到自己操心。
“叮。”
迟疑愣神的那瞬间里,电梯门再次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