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屏幕被密密麻麻的测算表格占满，右上角还挂着三个已经结束但是没关闭的会议窗。手指落在键盘上，连续的敲击声干脆利落，几乎没有停下。
门外传来两声轻叩，沈然推门走进。
“什么事？”陈于摘下耳麦。手指按上酸胀发麻的太阳穴，视线仍旧盯着满屏复杂的数字报表，没来得及移开。
桌上的手机紧急响起。
她看着屏幕上显示的那串号码，眉头微蹙。
下一秒，紧迫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刚收到消息，C组负责的那个项目标出现问题，合作方临时反悔，还擅自改动了股权拆分条款，之前定下的利益分割方案全都作废，现在对接的人压不住场面，后续的谈判只能暂停。”
“就是高超先前牵头跟进的那个项目？”
“对，我刚从总部开会回来，上面定了由你这边负责。重新拟对接股权方案，尽快稳住局面，别让这件事情影响到其他合作。”
陈于思考片刻，“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脸上的疲惫感悉数褪去。她看向沈然，“你找林总要权限去调取高超之前对接的苋石项目的全套底稿和谈判记录，让驻现场跟进的负责人马上回来汇报情况。”
沈然走过来，声音沉重，“刚要跟你说这件事情，林总目前不太方便。”
陈于收拾桌上摊开的资料，“她怎么了？”
“林总在欧洲的那个项目出现意外。”
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看向她，“怎么回事？”
“咱们之前委托的第三方机构，遭到实名举报查证后发现对方存在财务造假的问题。”沈然把几分打印好的资料和紧急通报材料平铺在她桌上，“对方伪造了土地估值，还刻意修改项目现金流的预测数据，核查对比后发现，标的实际资产体量和当初出具的尽调报告出入将近四成。”
陈于面色一沉。
“莱茵发来最后的通牒，要求我们在48小时内出具完整的风险处置方案和整改说明，逾期将直接终止双方的全部合作。”
她拿起桌上的资料快速浏览，眉宇间拢起几道很深的褶皱，“林总是什么态度？”
“林总连夜飞欧洲和莱茵的负责人交涉，可对方态度强硬，不接受口头协商，只要我们拿出实质性的整改结果。总部开会决定，由你牵头统筹，配合林总同步推进。”
她低着头，飞快思索，“通知组里的人员，暂停手上的非核心业务，优先处理这件事情。同时下发内部邮件，抄送和这项目有关的SVP，VP层级以及公关部的赵总，今天下午三点在二号会议室开会。”
“另外，通知C组成员，两天后早上八点开项目复盘会，全员参加，SVP级提前准备好补救方案。”
“好的。”沈然在平板上记下。
陈于把东西往桌上一放，目光瞥了眼电脑屏幕，忽然记起什么，“我记得汇科那边，是让我们一块去琅州考察？”
“对方订了24号下午一点五十五的航班。”
“今天几号？”事情太多，她都有点忙糊涂了。
“17号。”
陈于想了会，“你先带几个风控过去看看，不用等我。”
“明白，陈总。”
“要是有人问起我…”她忽然想到，“你和对方简单说明一下，要是出发那天还有人问起我，就说我有事情，得晚几天才能过去，不用说得太明白，你先去忙吧。”
“好。”沈然退出去，办公室又恢复安静。
陈于坐下，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手心搭住眉眼，发出一阵很轻的叹气。缓和一会，她放下手，望着桌上那堆摆满的文件和还没有解决的数据，连日加班熬下来的疲倦沉沉地压在她肩膀，太阳穴突突发紧，可又没办法。
接下去的几个小时，她几乎没怎么离开过办公桌，目光不停地在报表，合同和数据间来回切换。
烦恼的事情一桩接着一件，也只能一步步去解决。
候机大厅人来人往。
苏启洲站在离登机口不远的地方，目光懒洋洋地扫过陆续赶来集合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淡淡的。
稍等不过半个小时，人基本到齐。
提示的广播声响起。
他看着周围的人，陈于还是没到。
赵枢白坐在旁边，把他这副刻意又心不在焉的模样看得明明白白。订好了头等舱，可在休息室里坐了还没半个小时就忍不住出来，眼睛还一直往人堆里瞟。赵枢白不用想也立马猜到，他这是在等谁。
“你们陈总怎么还没来。”登机时候，赵枢白叫住走在最后的沈然。
“陈总临时有事，得晚几天才能和我们汇合。”
“什么事能让她把这件事情都往后推？”赵枢白好奇。
“陈总没细说，我们也不好意思多问。”沈然打马虎眼，敷衍过去。
赵枢白点了点头。
他看着走在自己前面的苏启洲，这两句话应该是一字不漏地全被他听到了。
苏启洲沉默地跨上机舱，心里好不容易有的那点期盼彻底落空。胸口闷闷的，有些发沉，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周围的气压愈发冷沉。
苏启洲旁边的空位，是赵枢白特意给陈于留的。
她现在人没来，赵枢白顺势坐过去。
飞机平稳升空，穿过云层，外头是一望无垠的澄澈蓝天。
赵枢白刚接过空姐递来的香槟，偏头瞧见身旁在闭目眼神的苏启洲，慢悠悠地开口打趣，“可惜了，特意留好的位置，结果人还没来。”
苏启洲连眼睛都没睁开，“我又没等她。”
“我有说你等她了？”
苏启洲掀开眼皮，视线轻飘飘地扫过去，“除了她，另外还有谁没到。”
“你助理小胡啊，收尾工作还没忙完，他要比我们晚一天出发。”
苏启洲懒得再和他掰扯，索性闭上眼，手指搭在旁边的扶手。
助理早就提醒了，博雅信的陈总临时有工作，会晚几天出发。他心里也做好了陈于不来的准备，可这会真看不到她人影，又免不了一阵失落。
机舱里的杂音逐渐消失，脑中忽然闪过上次开会时看见她的模样，眉眼清冷，谈吐分寸也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比从前真的变了好多。
苏启洲手抱在胸前，心里总是被一股低落感包裹，恹恹的，怎么都散不开。
*
莱茵的要求可谓是严苛到了极致，一点差错都不容许。
她紧急协调了国内的团队，还另外对接第三方的会计事务所和境外律所。隔着时差，反反复复的沟通和拉扯，逐条排查疑点，补全当中的各项漏洞，硬是赶在那四十八小时的期限里，把所有问题都处理妥当，还定好后续的补充协议。
这项事情刚结束，陈于又马不停蹄地跟着C组负责人去了苋石项目，连续几天的谈判，各种周旋辩解，终于说服对方重新规划股权分割和利益分配方案，等最后一份协议审核完全，确认无误后发到总部邮箱，机场大厅外的天已经渐亮。
清早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户，慢慢铺进来，落在陈于那略显得有些疲惫和憔悴的脸上。
她合上电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连日绷紧的神经和高饱和的情绪终于松懈下来，积攒的压力一点点消失，只剩下满身疲劳和暂且消不去的困意。
看了眼时间，距离登机还有半个多消失。
毛晓佳抱着电脑蜷缩在旁边的座椅上，睡得迷糊。陈于起来看了眼候机大厅，二楼电梯口那隐约露出咖啡店的标识。
醇厚的咖啡香味慢慢散开，闻着那股让人清爽的气味，混沌的脑袋也一点点清明。
“你好，两杯冰美式。”她对店员说。
等候的间隙，她找到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连轴转的工作压得眉心发酸，刚才舒服一会的意识，现在又迷糊了。
手指抵上太阳穴，轻轻按压疏解。
咖啡的苦涩滋味开始在舌尖漫开，脑袋里的困倦大半消失。她看着窗外繁忙的机场，银灰色的客机有序滑行，不断地起飞降落。
手机震动，是林蔓的电话。
陈于抬手接起。
“林总。”
“苋石的项目报告我看了，你处理得不错。”林蔓那有些干涩的声音透过听筒，她应该也是在机场，能听到对面催促登机的广播。
简单说了两句项目收尾的事项，林蔓叮嘱她别太操劳，注意休息，陈于一一应下。
毛晓佳慢悠悠地醒来，耳边响起的登机提示音让她吓了一跳。她环顾周围，陈于的登机箱还放在自己东西旁边，可她人和随身物品却没有看到。
毛晓佳刚起来，就看见陈于端着两杯咖啡从扶梯下来。
陈于把其中一杯美式递给她。
毛晓佳接过咖啡，“您不休息一会吗？”
“乱糟糟的，根本睡不着，还是等回去再说吧。”陈于喝了口咖啡，声音变轻，“你这短时间也辛苦了，回家好好休息几天，算你带薪。”
“当真？”毛晓佳声音透着激动，手刚搭上旁边的行李箱，忽然想到她们接下去的安排，连忙提醒，“陈总，咱们后天还要去琅州考察。”
陈于面色平淡，稍稍缓过神，“那这两天就不用去公司了，到时候机场见。”
回到公寓，她把行李箱搁在玄关。简单冲了个热水澡，换上柔软宽松的家居服后，就一头倒在床上，沾着床便沉沉睡去。
这觉睡得昏天黑地，毫无杂念。
整整二十个小时，中间没醒来过一次。直到隔天下午她才慢悠悠地睁开眼，坐在床上歇息放空了一会，陈于才起来。
在冰箱翻到袋不知道有没有过期的吐司，先简单垫巴。她刚把行李箱打开，就听到门锁被打开的动静。
赵衍拎着几个打包的外卖餐盒进来，看到客厅摊开的行李箱，衣服被随意丢在地上和摞在沙发里，他把餐盒放在餐桌，“又要出去？”
“嗯。”陈于叠着衣服，应声作答。
赵衍拉开抽屉，顺手拿了两个盘子，“这次去哪？”
“琅州。”
赵衍手上的动作忽然一顿，目光落在她的背影，“和苏启洲他们一块？”
“嗯，项目已经接了，也没办法。”
屋里瞬间安静。
“你帮我把沙发上的那件外套拿过来。”
“哪件？”赵衍过去。
陈于看向沙发，“米黄色那个。”
赵衍拿着衣服走到她身边，迟疑开口，“阿于。”
“怎么了？”
“我有句话一直想问你。”
陈于放下衣服，迎着他迟疑的目光示意道：“你说。”
“你对苏启洲到底，是什么想法？”
“合作方。”
“只有这样。”
“只有这样。”她看着赵衍，眼神坦荡，声音也毫无波澜，“你放心，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再影响我，更不会影响到我们明年结婚。”
她说完，继续叠手上那件米黄色的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