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电梯平稳上升的几秒钟,对林青竹而言,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冰冷的金属壁映照出她绯红滚烫的脸颊,那双平日里安静温润的眼眸,此刻水光潋滟,眼尾那一点被吻过的肌肤,像是落了一小片燃烧的晚霞,灼热感无比清晰,带着他唇瓣留下的、独一无二的烙印。
“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开。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出去,心跳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咚咚回响,震耳欲聋。
推开宿舍门,暖黄的灯光和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青竹回来啦!” 陈婷婷正盘腿坐在床上刷平板,闻声抬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林青竹不同寻常的状态——脸颊红得不像话,眼神飘忽躲闪,尤其是那眼尾……陈婷婷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像发现了新大陆的哥伦布,“哇哦!你这……什么情况?脸这么红?眼睛也红红的?哭了?还是……” 她拖长了调子,眼神促狭地在她眼尾那块可疑的红晕上打转,“被什么‘特别’的东西蹭到了?”
邱静放下手中的书,温柔的目光带着关切和一丝了然的笑意,也落在林青竹脸上。连严思雅也从床帘里探出头,清冷的视线里带着明显的询问。
林青竹感觉自己刚降温的脸颊“轰”地一下又烧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自己的眼尾,仿佛这样就能遮住那个无形的、滚烫的吻痕。
“没……没什么!外面风大,沙子迷眼了!” 她慌乱地解释,声音都变了调,只想立刻冲进卫生间。
“沙子迷眼能迷成这样?” 陈婷婷显然不信,从床上蹦下来,凑得更近,像只嗅到八卦的小狗,“啧啧啧,这位置……这红晕……林青竹同学,坦白交代!是不是我们叶大神又……嗯?” 她坏笑着做了个亲亲的动作。
“陈婷婷!” 林青竹羞窘得快要原地蒸发,抓起桌上的抱枕就朝她丢过去,力道软绵绵的,更像是一种欲盖弥彰的撒娇。
她捂着脸,逃也似的冲进了卫生间,“砰”地一声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喘着气。
门外传来陈婷婷夸张的笑声和邱静温柔的劝阻:“婷婷,别闹青竹了。”
林青竹打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凉水泼在脸上。冰冷的水珠刺激着滚烫的皮肤,稍稍驱散了那份灼热,却驱不散心底翻腾的惊涛骇浪。
她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的女孩双颊绯红,眼眸湿润,清澈的眼底清晰地倒映着一种被彻底搅乱的、混合着巨大羞赧和无措甜蜜的光芒。
而眼尾那块皮肤,在灯光下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妙的、比周围更深的粉晕。
她伸出手指,极其小心、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那个地方。
指尖传来的只是皮肤正常的微凉触感,但脑海中却瞬间清晰地回放出刚才在昏暗车厢里的一切——他骤然靠近带来的压迫感,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他温热的唇瓣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精准地、轻柔地印在她最脆弱也最敏感的眼角……
那触感,那温度,仿佛重新烙印上来,带着电流般的酥麻,瞬间从指尖窜遍全身,让她忍不住轻轻战栗了一下。
不是唇……是眼睛。
他吻了她的眼睛。
在她因为丁丽雅的出现而委屈不安、胡思乱想的时候,他没有解释,没有安慰,而是用一个如此私密、如此充满占有意味的方式,无声地宣告:我看到了,我在这里,你是我的。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一个深吻更加强烈,更加直击灵魂。
它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瞬间抚平了她所有的不安和酸涩,却又用一种更霸道的方式,在她心上烙下了更深的印记。
林青竹看着镜子里那个眼波流转、面若桃花的自己,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眼尾。
一股难以言喻的甜蜜和羞涩,如同温热的泉水,从心底最深处汩汩涌出,瞬间淹没了她。她忍不住低下头,把依旧滚烫的脸颊贴在冰凉的瓷砖墙壁上,试图降温,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悄悄向上弯起一个无比甜蜜的弧度。
几天后,北城艺术学院·大型报告厅
“全球新锐艺术力量与东方语境下的策展实践”研讨会。
巨大的报告厅内座无虚席。台上,巨大的LED屏幕展示着精美的PPT。台下,是来自各大美院、艺术机构、画廊的师生和从业者,空气中弥漫着学术的严肃和对前沿话题的关注。
林青竹坐在后排靠边的位置,是陈婷婷软磨硬泡拉她来“感受艺术熏陶”的。
她原本兴趣缺缺,直到看到会议手册上嘉宾名单里那个熟悉的名字——叶聿炀。
他作为近两年在国际上声名鹊起、作品极具东方哲思与当代张力的青年艺术家代表,被邀请来做主题发言。
此刻,台上的主讲嘉宾正在发言,林青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嘉宾席。
叶聿炀坐在那里,侧对着观众的方向。他穿着合身的深灰色西装,里面是熨帖的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随意地解开一粒纽扣,严谨中透着一丝艺术家特有的不羁。
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专注地听着台上人的发言,侧脸线条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冷峻而沉静。
然而,林青竹的目光很快被他旁边坐着的人吸引了过去。
是丁丽雅。
她今天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利落的炭灰色西装套裙,内搭质感上乘的黑色真丝衬衫。
深栗色的长卷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优美的天鹅颈。
她的妆容精致而不过分,突出了她深邃立体的混血五官,尤其是那双眼睛,在专注聆听时,闪烁着锐利而智慧的光芒。
她坐姿挺拔,气场强大,即使在嘉宾席一群人中,也如同鹤立鸡群般醒目。
她微微倾身,似乎低声对旁边的叶聿炀说了句什么。
叶聿炀闻言,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目光依旧看着前方,但林青竹能看到他唇角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认同的弧度。
又是这种默契。
林青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股被眼尾吻痕暂时压下去的不安感,又隐隐冒出了头。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台上,却发现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丁丽雅那干练优雅、自信强大的形象,像一根刺,扎在她视野的余光里。
终于,轮到叶聿炀发言。
他从容起身,走向讲台。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将那清瘦挺拔的身影拉长。他调试了一下麦克风,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那眼神深邃,带着艺术家特有的疏离感和掌控力,瞬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
他的发言简洁有力,逻辑清晰,没有多余的废话。他谈创作中的“留白”与“侵蚀”,谈东方哲学里的“物哀”美学如何与现代性的焦虑结合。
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低沉悦耳,带着一种引人入胜的磁性。
林青竹看着他站在光芒中心,侃侃而谈,自信从容,散发着令人心折的魅力。这就是她喜欢的男人,耀眼如星辰。
可这份耀眼,似乎也吸引着丁丽雅那样同样站在光芒里的女人。
她看到丁丽雅在台下专注地看着叶聿炀,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一种专业领域的惺惺相惜?甚至在她认为精彩的地方,会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叶聿炀发言结束,台下掌声雷动。他微微颔首致意,走下讲台,回到嘉宾席。
丁丽雅立刻侧过身,似乎就他的发言内容低声与他交流起来。两人靠得很近,丁丽雅说话时神采奕奕,叶聿炀也专注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姿态放松而自然。
林青竹坐在后排的阴影里,看着前方那和谐又刺眼的一幕。
她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隔着遥远的距离,仰望着属于他们的、光芒万丈的世界。
丁丽雅的气场、学识、与叶聿炀讨论专业话题时的从容自信,都让她清晰地看到了两人之间存在的某种共通语言和平台,那是她目前无法企及的领域。
一股强烈的自卑感和失落感,混杂着之前被眼尾吻安抚下去的、残余的不安,再次悄然涌上心头。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
研讨会进入茶歇环节。人群开始走动,交流声四起。
林青竹坐在原地没动,看着叶聿炀和丁丽雅被一群学者和策展人围住,继续着热烈的讨论。
丁丽雅站在叶聿炀身边,应对自如,谈笑风生,那自信的光芒仿佛天生就该站在聚光灯下。
她默默地低下头,手指抠着会议手册的边角。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叶聿炀发来的消息。
[炀]:看到你了。后排?
[炀]:等我一下,这边结束很快。
他看到了她?在这么多人里?林青竹的心微微一颤,抬起头,穿过攒动的人头望过去。
果然,叶聿炀的目光正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她这个角落。虽然隔着距离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但她能感觉到那份专注。
丁丽雅似乎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来。她的视线在林青竹身上停留了一秒,那目光很平静,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没有敌意,却也没有多余的温度。
然后她便自然地转回头,继续和身边的人交谈。
那短暂的一瞥,却让林青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仿佛在丁丽雅眼中,她只是一个坐在后排的、无关紧要的普通学生观众。
一股莫名的委屈涌了上来。她飞快地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竹]:不用了。室友叫我,我们先走了。
消息发送出去,她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拉了拉旁边还在张望的陈婷婷,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婷婷,我们走吧?我有点不舒服。”
“啊?这就走?叶大神不是……” 陈婷婷有些不解,但看到林青竹微红的眼眶和明显低落的情绪,立刻反应过来,“哦哦!好!走走走!” 她虽然大大咧咧,但关键时刻很讲义气,立刻收拾东西。
林青竹低着头,拉着陈婷婷,像两只急于逃离聚光灯下的小动物,逆着人流,匆匆离开了报告厅。
她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个光芒中心、正被丁丽雅和众人簇拥着的男人。
报告厅内,叶聿炀看着手机上那条简短又带着明显逃避意味的回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他抬眸,只看到林青竹拉着室友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纤细,仓促,带着一种落荒而逃的意味。
他深邃的眼眸沉了沉,里面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看了一眼身边依旧在侃侃而谈的丁丽雅,对方正就一个布展细节与一位资深策展人交流,神采飞扬,专业而自信。
叶聿炀沉默地收回了目光,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报告厅璀璨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却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了一小片沉郁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