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竹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图书馆前的台阶上。
夕阳的金辉依旧,铺洒在金色的银杏叶上,美得像一幅画,却丝毫照不进她此刻有些发凉的心底。
她找了个角落的长椅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帆布包的带子,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远处。
咖啡馆里那个画面,像卡带的电影,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
混血女人优雅自信的侧影,深栗色的卷发光泽,她和叶聿炀交谈时那种流畅自然的默契,叶聿炀专注倾听甚至微微扬起的唇角……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放大,灼烧着她的神经。
那个女人是谁?
他们看起来很熟……是工作伙伴?朋友?还是……
一个她从未想过、也不愿去深想的可能性,像阴冷的藤蔓,悄悄缠绕上她的心尖。
手机安静地躺在手心,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她看着屏幕上叶聿炀的名字,指尖悬着,却迟迟按不下去。
问他?怎么问?“刚才和你喝咖啡的女人是谁?” 会不会显得自己太小心眼,太不信任他?可如果不问,那股酸涩的疑虑就像小虫子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分钟,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熟悉的引擎低鸣声由远及近。那辆线条冷峻的黑色轿车平稳地停在了图书馆前的路边。
林青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整理了一下表情,站起身走了过去。
副驾驶的车窗缓缓降下。叶聿炀坐在驾驶座上,侧头看向她。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清俊的轮廓,深邃的眼眸在看到她时,习惯性地柔和下来。
“等久了?” 他声音低沉,带着工作后的些许疲惫,但语气温和。
林青竹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没有,刚出来一会儿。”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
车子平稳启动,汇入傍晚的车流。车厢内流淌着舒缓的音乐,气氛却有些微妙的凝滞。
叶聿炀专注地开着车,似乎并未察觉到她的异样。过了一会儿,他才像想起什么,随口说道:“刚才在‘云境’,见了这次联展的主策展人,丁丽雅。她刚从伦敦回来,敲定一些布展细节。”
丁丽雅。
这个名字清晰地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平静,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林青竹不平静的心湖。
原来她叫丁丽雅。是策展人……而且是重要的国际联展的主策展人。
“哦……这样啊。” 林青竹低低地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绞得更紧。她很想问更多,比如“你们认识很久了吗?”“她看起来很专业……”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如此刻意,反而显得自己心虚。她只能努力压下翻腾的思绪,试图用平静的语气问:“那……事情谈得顺利吗?”
“嗯。” 叶聿炀应了一声,目光依旧看着前方,“她效率很高,思路也很清晰。方案基本敲定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对专业人士的认可,听在林青竹耳中,却像是对丁丽雅个人能力的赞赏。
效率很高……思路清晰……
林青竹的心又沉下去几分。那个女人,不仅漂亮,气质出众,还如此能干。和她相比,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除了青石巷那点过往,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能与他并肩而立的东西。一种难以言喻的自卑感,混杂着不安,悄然滋生。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音乐和窗外城市的喧嚣。
叶聿炀似乎终于察觉到身边人的过分安静。他趁着红灯停车的间隙,侧过头,目光落在林青竹低垂的侧脸上。
她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透着一股倔强的委屈和……不易察觉的落寞。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他伸出手,温热的手掌习惯性地覆上她放在腿上交握的手背。
林青竹被他掌心的温度烫了一下,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
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更紧地握住。
“没什么……” 她依旧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就是……有点累。”
这个借口苍白无力。
叶聿炀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了然。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握着她的手,拇指指腹在她光滑的手背上,带着安抚的意味,轻轻摩挲着。那动作和他之前在巷口摩挲她手腕时如出一辙,带着一种无声的亲昵和占有。
然而这一次,林青竹的心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被瞬间熨帖。
那摩挲的触感反而让她更加清晰地想起,就在不久前,这只手,也许刚刚和那个叫丁丽雅的、漂亮又能干的混血女人握过?他们谈笑风生,默契十足……
一股强烈的酸涩感猛地冲上鼻尖,眼眶也瞬间发热。她用力咬住下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也强忍着不去看他。
叶聿炀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紧咬的唇瓣,眸色更深沉了几分。
他不再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力道稳定而温暖。车子朝着林青竹学校的方向驶去。
直到车子停在宿舍楼下,林青竹才飞快地解开安全带,低声说了句“我上去了”,就要推门下车。手腕却再次被抓住。
这一次,叶聿炀的力道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林青竹被迫转过头,对上了他的眼睛。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着她泛红的眼眶和强忍的委屈。
里面没有了刚才的探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一切的沉静,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
“林青竹。” 他叫她的全名,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抵她混乱的心房。
林青竹的心猛地一跳。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深深地凝视着她。那目光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她无所遁形,也让她强装的平静瞬间瓦解。
“看着我。”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命令式的口吻。
林青竹无法抗拒,只能抬起湿漉漉的眼眸,对上他的视线。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深沉,复杂,却唯独没有她臆想中的任何一丝心虚或疏离。
叶聿炀握着她的手腕,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车厢内狭小的空间里,瞬间充斥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和强大的压迫感。
他没有解释丁丽雅,也没有说任何安抚的话。
在昏黄的车内灯光下,在宿舍楼前人来人往的背景音中,他低下头,温热的唇,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和安抚,精准地落在了她微微泛红的眼尾。
那是一个极其轻柔、却无比滚烫的吻。
像羽毛拂过,却带着烙铁般的温度。
林青竹的身体瞬间僵住,所有的委屈、不安、胡思乱想,都在这个落在眼尾的吻中被猝不及防地按下了暂停键。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唇瓣的柔软和温热,感受到他呼出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皮肤,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怜惜。
这个吻,太轻,太短暂。
却又太重,太深刻。
它没有落在唇上,却比任何深吻都更直接地熨帖了她翻腾的心绪。
它无声地宣告着:我看到了你的委屈,我在这里。
叶聿炀很快直起身,深邃的眼眸依旧锁着她,里面翻涌着她熟悉的、深沉的占有欲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安定感。
他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她刚刚被吻过的、还残留着滚烫触感的眼尾肌肤,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狎昵的亲昵。
“上去吧。”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低沉,却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林青竹呆呆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脸颊却不受控制地迅速烧红起来,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
眼尾那块被他唇瓣触碰过的地方,像被点着了火,灼烧感清晰地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
她忘了丁丽雅,忘了不安,忘了所有乱七八糟的念头,只剩下眼前这个男人和他落在眼尾那个滚烫的、带着宣告意味的吻。
“……嗯。” 她几乎是梦游般地应了一声,慌乱地推开车门,脚步虚浮地下了车,甚至忘了说再见,头也不回地快步冲进了宿舍楼。
直到跑进电梯,冰冷的金属壁映出她绯红滚烫的脸颊和那双水光潋滟、眼尾似乎还带着一丝可疑红晕的眼睛,林青竹才猛地回过神,心脏后知后觉地开始疯狂擂鼓。
他……他亲了她的眼睛!
在宿舍楼下!
在她胡思乱想委屈巴巴的时候!
一股巨大的羞赧和一种奇异的、被彻底安抚的甜蜜感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
电梯缓缓上升,林青竹靠在轿厢壁上,手指轻轻抚上自己依旧滚烫的眼尾,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唇瓣的触感和温度。
脸颊的红晕久久不散,心口那只不安分的小鹿,在经历了酸涩的颠簸后,此刻正被巨大的甜蜜包裹着,跳得更加欢快。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