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际涯在衣柜前徘徊良久,指尖掠过垂挂的织锦衣料,终是取下一件银白色轻衫。既不过分端肃,又别具一段天然风致。
他松松挽起墨发,盘成一个松散的圆髻,任由几缕青丝垂落肩头。
缓步行至镜前,铜鉴里忽地漫开一泓流云,飘渺若远山烟岚。偏首整理玉带时,环佩发出泠泠轻响。
他踏上青石板街道,忽见两树粉白桃花自檐角斜曳而出,状若绯云,心情不由地愉悦起来。
待行至玉质成府前,门口小童已恭候多时。他穿着一身新裁的春衫,脚蹬鹿皮小靴,双髻用红丝绦带扎得齐整。
见到李际涯,他端端正正地拱手做了一揖,似模似样地倒像个小大人一般,“李公子,我家将军已经在屋里等候多时了,请随我来吧。”
小童引着李际涯朝屋里走去。室内装饰简朴却不失大气,前厅的乌木案上摆了两棵青松盆栽,苍翠针叶间浮动着淡金色的光尘。
转过三道回廊,水雾渐浓。引路的小童停在一扇木门前,氤氲的水汽正从门缝间蜿蜒而出,在廊下凝作珠帘。
“李公子,请吧。”
小童躬身做了个手势,便踩着轻快的步子径自退下了。
李际涯屈指轻扣门环,甫一打开木门,迷蒙的水汽便扑面而来。房间里面是一个开阔的汤池,外周装点着鹅卵石铺成的小径。
玉质成正倚在池边,**着胳膊泡在汤泉里,脖颈上随意地搭着一块素巾。听到来人的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笑着向李际涯挥手道:“你来了啊,快点下来吧。”
李际涯耳尖微红,垂首解开衣结时,指尖不慎勾缠住了腰间流苏。他别过身去,慢悠悠地褪去了上衣,露出半个肩头。
李际涯踮起脚尖轻触水面,透亮的泉水漫过脚踝,带来阵阵温热。待到半个身子没入,温泉水线攀至腰际,蒸腾的雾气已在他眼睫处凝成细珠,周身瞬间被暖意包裹。
他这才有空隔着水雾细细地去瞧玉质成。
这位少年将军手臂上肌肉匀称,几滴水珠挂在臂弯,不时滚入池面。小腹在浮动的水面上若隐若现,露出几道流畅的线条。
玉质成身为武将,身材并不是那种夸张的壮硕,反倒健美又匀称。他鬓边散落的一缕发丝被水雾沾湿,乖顺地贴在脸颊一侧。
“玉将军……”
李际涯喃喃地开口,轻得如雾一般。
玉质成忽而转身,拨开一片水浪,“叫得这么生疏做什么,唤我名字就好。”
“玉质成……”李际涯转念一想,薄唇微动又阖上,“还是叫小成将军罢。”他垂眸望着浮动的水面,嘴角噙起一道若有若无的笑意。
“离那么远做什么。”蒸腾的热气将玉质成的眉峰浸得湿润,他今日心情颇好,伸手招呼道:“到中间来吧,这里水温更热些。”
李际涯不好再推辞,只得破开氤氲的水浪,缓缓向水池中间挪去。
玉质成剑眉一挑,忽而睁大眼睛惊呼道:“你怎么这么白啊。”
“平日无甚邀约,待在府里不走动,晒不到太阳罢了。”李际涯被他逗笑了,偏头避开对方那道灼灼的目光。水汽蒸腾,将他白净的面容薰得泛起薄红。
轻盈的暖雾似淡云流转,汤泉水缓缓流动,发出潺潺的轻音。玉质成仰头呼出一口热气,舒适地闭上眼睛,“这般温泉水最能化解寒意。每回出征归来……”他忽然噤了声,眼睫上挂着的水珠轻颤,终究只含糊带过,“总归是管用的。”
“你的旧伤,还会疼吗?”
李际涯的声音比漂浮的水雾更轻。他不知何时已悄然贴近,眼底晕开一道波澜,指尖悬在玉质成肩颈处的一道疤痕上方,像雪片般轻柔地落下。
指尖方触上肌肤,玉质成忽而惊颤了一下,倏然睁开眼睛。他翻身时激起一池水花,急促的呼吸间,胸口起伏如潮。
“早就在春雪消融的时候,就不疼了。”
他鬼使神差般地反握住李际涯的手,声音被水汽蒸得有些哑然。
李际涯的耳尖倏地变红,他悄然抽回指尖,踉跄着后退半步,水面漾开一片涟漪。
“将军,你在里面吗?”
门外脚步声骤然响起,副将的声音隔着木门传来,带着几分急促。玉质成正欲起身回应,忽听得“哗啦”一声,身侧突然炸开一片水浪。
原是李际涯被副将惊得身形一晃,一个踉跄滑入了水中,墨色长发如荇草般散开。飞溅的水珠扑上玉质成眉梢,在蒸腾雾气中凝成细碎的光点。
玉质成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水痕,忽然想起西泽人生在内陆,向来不通水性。他心头一紧,箭步上前,慌忙伸手去捞,指尖几次打滑,才箍住李际涯的劲瘦腰身,将他从水中堪堪捞起。
“你还好吗?”
玉质成着急地抚上他的脊背,思绪片刻,待冷静下来后,又收了力道改为轻拍。
李际涯飘红的眼尾浸着水光,随呼吸轻颤,发丝湿露露地沾在后背。他猛然咳嗽了两声,终于将咽喉里的水吐了出来。
“将军,发生什么事了?”门外副将听到水池中的动静,担忧地发问。
“我没事。”玉质成扬声应答,语调冷静。
他又转身凑近李际涯,轻声低语道:“不必担心,没有别人会看到你。”李际涯被他圈在怀里,蓦地僵住,涨红了脸。
玉质成垂眸望着怀中人仍在轻颤的眼睫,突然惊觉,两人的发丝已在水中纠缠不清。
玉质成敛神咳了两声,屈指轻叩池壁,向副将吩咐道:“有什么事,就在外面汇报好了。”
副将挠了挠脑袋,虽然困惑不解,但谨遵命令立于门外。他朝前拱手一拜,甲胄相击发出轻响,恭声应答道:“禀将军,宫中急令,三日后拔营北征。按规定,仍需再择一名副将随行。”
听到北征之事,玉质成眉头微蹙骤,但很快又舒展开来。近年来,合昭国势日渐兴盛,即刻出征对在朝中任职的武将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在水中托腮凝眉了一会儿,忽而掌心相合,敲定了人选,“我看高老将军家的公子就很不错,我等会儿亲自写信,与他说明。”
“是。”副将领命,抱拳退后一步,“那将军若没什么事,我就先回营了。”
门外脚步声渐远,汤泉内的水温再次悄然攀升,氤氲的热气宛若薄纱般在水面流转。玉质成松开环着李际涯的手臂,喉结滚动了几下,忽然转身望向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斟酌,
“我不日又要出征……不如教你几招剑法,好作防身之用。”
蒸腾的水雾模糊了眉眼,李际涯眼中先是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忽有碎金般的微光无声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