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际涯猛拽缰绳,掌心已被勒出红痕,马儿却依旧不肯停下。汗珠顺着紧绷的下颌滑落,他咬紧下唇,双腿用力夹紧马腹,竭力维持着身体的平衡。
忽然,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从斜后方疾驰而来,轻巧地腾跃上前,堪堪截住那狂奔的白马。白马受惊,猛地扬起前蹄,李际涯顿时失了重心,整个人向后仰去。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袭来——他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原是在千钧一发之际,玉质成飞身下马,足尖于马镫上一点,便凌空飞旋,将那从马背上坠落之人稳稳接住。
他一手揽住李际涯腰际,另一手护住他的后脑,两人顺着惯性在绵软的草浪间翻滚数周,一同跌入沾着晨露的绿茵毯。
待天旋地转终于停歇,李际涯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正撑着手臂,伏在玉质成身上。
玉质成仰躺在草地上,散落的发丝间沾着细草茎,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抬眸望向身上之人,唇边逸出一声带着喘息的轻笑。
温热吐息擦过耳际时,李际涯才惊觉自己的鼻尖距身下那人,不过半寸之遥。微风过处,青草的清芬在鼻尖萦绕,仿佛连拂面的空气都变得温柔起来。
呼吸相触的瞬间,天地时间仿佛静止。玉质成坠入那双清亮的眼眸,仿佛未歇的春潭。眸光流转,如游丝般轻轻缠上他的眼睫。
直到掌心传来对方衣料下渐趋平稳的心跳声,玉质成才回过神来,惊觉失态。
“你没事吧。”他倏然松开环在李际涯腰间的手臂,指尖却残留下一缕温热的气息。
“无碍。”李际涯支撑着爬起身子,侧坐在玉质成身边,轻轻抖落襟前沾着的几根草叶,恍然轻笑道:“这一次,竟又是将军救了我。”
晨雾未散的草甸上,两道身影斜卧在沾露的绿茵间。芳草中点缀着几朵淡黄的野花,青草的香气里混着泥土的苦味。轻风掠过两人间隙,卷起青芜细浪。
“你的肩膀,有没有受伤?”
李际涯的指尖悬在对方沾了清露的右肩上,晨光透过睫羽,在眼下投出一片细碎的影。
方才惊马忽坠,玉质成为了护住自己,整个肩背都直直摔倒在草地上。
“不妨事。”
玉质成挠了挠脑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行军打仗之人,磕磕碰碰,受点伤再所难免。”
晨光在草尖游走,将李际涯微皱的眉梢凝成淡金色。指尖上缰绳勒出的红痕未消,他却固执地扯住玉质成的衣袖。
“让我看看吧。”李际涯神色担忧,坚持要察看玉质成肩头的伤势。
玉质成没有办法,只好坐起身,将上衣褪至胸口,露出半个肩头。他的耳尖泛起薄红,脊背不自觉地紧紧绷起。
李际涯俯下身,仔细地检查起来。所幸只是擦破了一些皮,并无大碍。他长舒一口气,指尖却不由自主地轻抚过擦痕。
“你看,我真的没事。”玉质成怔了怔,喉间滚出半声轻笑。
他忽然回想起刚刚赛马时那抹飘逸的身影,仿佛孤鸿掠雪般轻盈,“想不到你的骑术还挺不错的。”
“西泽人都会骑马。”
李际涯转身轻抚马鬃,受惊的白马已经冷静下来,温顺地朝他俯首,“合昭人总觉得唯有挑选到良驹方能千里,而我们西泽人却讲究人与马相契。”
“那群纨绔实在是欺人太甚!”玉质成愤愤地攥紧拳头,猛然砸向草地,“若非他们从中作梗,你定能取得好名次。下次我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们一番。”
李际涯闻言,垂眸轻轻一笑,“将军对我已经很好了,我岂敢再奢望更多。若是因为我一个区区质子,与王公贵胄们结了怨,这不值得。”轻风拂面,吹起颈间发梢,他的眼神温润清澈,如初生的春水。
“人的身世无法由自己选择。”
玉质成半撑着手臂坐在草地上,仰面轻叹了一口气,没来由感到一阵怅惘,“王公贵胄又如何,平民百姓又怎样,每个人活在这世上,都是生如浮萍。”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腰间绦带随风飘扬,“我一向觉得黑白分明,权贵不可仗势欺人,普通人也该有自己的尊严。这绝不该因地位尊卑而改变。”身后传来草叶的沙沙声,轻柔地挠着他的掌心。
李际涯的眼尾忽然折射出细碎流光,唇角扬起新月般的弧度,“将军神勇无双,若非为了救我,此刻早该在围场摘下桂冠了。”他轻笑出声,指间草叶随着低笑簌簌坠落。
李际涯从草地上爬起身来,眺望远方,素白衣袂在清风中舒卷翻飞,“如果有一天能回到西泽,我想带你去看真正的草原。西泽的马儿无拘无束,它们生来就有跨越高山的野性,和那牧云之地不羁的灵魂。”
不远处,枣红马正将脖颈搭在白马肩胛处轻轻摩挲,绸缎般的皮毛在晨光中流转出熠熠辉光。它们相互依偎着,时而垂头,悠闲地啃食沾露的青草,时而交缠马尾,在碧空下甩出金红流苏般的弧度。
玉质成和李际涯在此处耽误了许久,反正也赶不上赛马会了,干脆就牵着马儿慢悠悠地往回走。草浪翻卷,春风愈发地暖了。
回到营地时,赛马会早已结束,众人正在原地休整。果不其然,是太子拔得了头筹。他那金冠上的东珠耀眼夺目,此刻正被一众贵女团团簇拥在中央,宛若日光一般璀璨。
“听闻爱卿今日竟然坠了马?”
皇帝缓步踱至玉质成面前,金色龙纹袖袍掠过尚未收起的彩绸,语气中带着三分惊讶,“原盼着爱卿一骑绝尘,扬我合昭雄风,此番倒是令人惋惜。”
“臣并无大碍,劳烦陛下挂心。”
玉质成朝皇帝拱手一拜,言辞恳切道:“卫诏和裴绍二位将军今日若在朝中,臣也未必能赢得轻松,陛下此话,实在是揶揄臣了。”
言及此,他适时将话锋一转,“倒是太子殿下实力超群,实至名归,颇有陛下当年的风采。”
鎏金马鞭破空而至,太子策马近前,扬眉笑道:“玉将军,承让了。”青年腰间的玉佩随着动作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皇帝的笑声惊起林间栖鸟,不再过问此事。远处蓝天之上,状似百鸟衔珠的纸鸢忽地腾空飞起,众人忙不迭追着东风而去,数十丈外传来一片笑语盈盈。
玉质成没有凑上去,而是站在帐前遥遥地看着天际。衣袂窸窣声近,李际涯缓步站到他的身侧。
“将军今日弃赛,明天京城里怕是要碎尽芳心。”李际涯望着太子周遭的锦绣堆,忽然生出几分调侃的心思来。
“与其在意我的八卦,不如多顾着点自己。”玉质成忽然转身,指尖轻轻抚平李际涯襟前的褶皱,声音清列如甘泉,
“可莫要再被旁人欺了去。”
李际涯不知怎地愣在一旁,竟一时语塞。他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玉质成忽然上前半步,语带关切,“不知你的伤势恢复得如何了,明日来我府上泡汤泉吧。”
漫天纸鸢竞飞,早莺衔着碧色掠过,草地上尽是一片青葱嫩芽破土而出。
李际涯望着天边游龙摆尾的纸鸢愣了神,忽觉腕间旧伤灼痛渐消。云影掠过时,他的轻笑散入卷着香草气的清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