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已从澄明转为朦胧,廊下传来声声更漏,玉质成陪着李际涯在月下站了许久,直到庭院里琉璃灯将熄,值夜仆从打着灯笼来添油料。
小径上霜迹蜿蜒,他忽觉晚间气温陡降。所谓春寒料峭,白日阳光尚且明媚,夜间寒气便杀了个回马枪。李际涯出门时穿的薄衫,在此刻的凉风中略显单薄,一时不察,寒意已沁透肩头。
不知何时,玉质成已将马儿牵至身侧。他单手稳稳扣住李际涯的手腕,顺势一带,将他一把拽过,便翻身上马,“时间很晚了,我送你回府吧。”
李际涯尚未回过神来,玉质成已揽住他踉跄的腰身。后背猝然贴上一个温热的胸膛,李际涯感觉到,整个人都被圈进了一个妥帖的怀抱里。
玉质成轻吹了个马哨,马儿便扬蹄跃起。骏马踏碎满地月华,衣袖在风中翻卷如流云。
两人一路飞驰,纵马越过街巷。长街两侧的灯笼,在疾驰中化作流火,青石板路上马蹄声脆,嗒嗒作响,惊起几片沉睡的落花。
李际涯耳畔尽是风声呼啸,身后那人沉稳的心跳却格外清晰。
连日紧绷的心神不知不觉松弛下来,他不觉愣了一个神。就在此时,马儿忽然一个腾跃,李际涯来不及反应,身子一歪,便斜斜向外跌去。
玉质成惊觉,手臂骤然发力,将他一把捞起,稳稳带回怀中,“当心,留神!”语气中不由带着几分急促。
李际涯回眸望去,恰好撞见玉质成微蹙的眉头。他悄悄攥紧了那人的衣袖,心里泛起丝丝甜意。
晚风掠过檐角,玉质成勒住缰绳时,马儿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地停在了质子府门口。
门外,有个年轻的侍卫急急迎来,“殿下,你终于回来了。”他的玄色衣衫在夜风中翻卷,如墨蝶翩飞。见到来人,焦急的神色忽而缓和了三分。
李际涯走向前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唇畔泻出几句不知何意的西泽语。
玉质成听不懂这异乡之言,只得端坐马背。目光微动间,手中不觉收紧了缰绳。
恰在此时,李际涯旋身回首,朝他挥袖作别。玉质成匆忙抬首,故作从容地迎上那道目光。
但见李际涯眉目温柔,笑意清浅,声音中带着一丝松快,“将军,改日再见。”
玉质成目送着李际涯进了府门,才发现质子府里冷冷清清,除了质子本人和一个侍卫,便只剩下三两个洒扫做饭的僮仆。他的心头无端泛起一阵涩意来。
玉质成纵马回了府,随手解开常服掷于衣架,便仰面躺倒在床榻上。烛灯在床头微微颤动了两下,他轻叹一口气,终是屈起指节,抵住了正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合上眼,李际涯的身影却愈发清晰——花间芳菲有情,雪中为谁消瘦……零碎的画面纷至沓来。待神思即将坠入梦乡,偏又听得一声清音流转,恍若游丝萦绕心间。
为了压下这恼人的思绪,玉质成只得把自己投身于繁忙的军务之中。但凡营中用度,士卒操练,乃至兵器采买,事事皆亲自过问。
就这样不知不觉过了半月。这日傍晚,玉质成照常踏着暮色从军营回府,守门的小童忽然捧着一封金帖匆匆迎了上来。
“东郊围场赛马会,敕命三品以上武官随驾。”明黄绢帛上的御印犹带墨香。
当今圣上要举办赛马会,届时王公贵胄都会到场。为表合昭气度宽广,李际涯作为西泽质子,于情面而言,自然也会参加。
想到这,玉质成忽觉掌心发烫,这些时日来刻意压抑的心绪又如春潮一般翻涌。他的心中竟隐隐期待起来。
赛会初日,玉质成踏着草地上未晞的薄露,早早来到赛马场。阳春三月,正是草长莺飞的好日子。
远处黄罗伞盖次第排开,皇帝的车驾舆停在刚冒出嫩芽的芳草地上,织金锦缎折射着晨光,金龙纹样流转生辉,威仪万分。
围场内渐次热闹起来。世子殿下正用麂皮擦拭着鎏金马镫,王侯家的三公子头戴青玉冠,垂落的红璎珞随风而舞。一众王公贵子锦衣华服,骏马轻嘶,皆是一派蓄势待发的昂扬姿态。
玉质成越过喧嚣人群,遥遥望见了隐于最远处的李际涯。他独自一人立于西北角,身上未着骑射劲装,只一袭素衣临风而立。可当他抬头望向天际时,眉宇间却流转出耀眼的神采。
待到御马官将马匹牵至场中,供参赛者挑选,王公贵胄们不由分说,早已一哄而上,鎏金马鞭在春日下相互交错。
最后一缕烟尘散尽时,李际涯才看见属于自己的马儿——那是一匹较为矮小的白马,身子也不够健壮,正低头啃食着道旁新发的草芽。
他轻笑一声,从容不迫地牵过马儿,眉宇间不见半分愠色。仿佛眼前这匹与周遭神骏格格不入的马儿,本就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
贵公子们为自己的马儿配备了最上乘的马鞍,金丝辔头上华光璀璨,镶嵌着红宝石色的流苏,在日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而李际涯只是轻抚马鬃,淡淡地看向远方。掌下传来温热的颤动,那马儿似有所感,昂首打了个响鼻。
“我事先收买了御马官,在赛马中混入了劣等马。”不远处,有一个绿衣公子以扇掩面,牛皮长靴高高跷起,“你们就等着看质子出丑吧。”
他身后几个华服少年登时笑作一团,腰间玉佩叮当乱响,“还是王涪哥厉害!”
玉质成定睛一看,指节攥得青白,这群人分明就是三月前在雪地里欺负李际涯的那群纨绔子弟。
皇家围场,圣驾在前,若自己此时出面教训,恐怕横生事端,薄了皇家颜面。玉质成只好暂且作罢,心中却不由地搅作一团乱麻。
皇帝踏着檀木车辕缓步而下,蟠龙袍上浮光跃金。跑马场上,良驹并立,王公贵子们紧勒缰绳,锦袍下的肩背绷如满弓。
“起——”皇帝振袖一挥,明黄色广袖在空中划过。
话音未落,马儿扬蹄长嘶一声,便齐齐向前奔去。场边女眷们连忙挥舞起袖帕来,茜纱翻浪间,脸颊上的胭脂红颤成一片绯云。
太子一骑绝尘,衣袍恣意飞扬,背脊绷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墨色战马恰似离弦之箭,场边惊呼声未落,他已挟着龙吟虎啸之势呼啸而过。
反观有的公子,在马背上被颠得东倒西歪,全然乱了阵脚。身下的马儿似是不听使唤,只顾奋蹄狂奔,迫得他整个人狼狈地伏趴在马背上,十指死死攥住缰绳,头顶玉冠斜坠。
很快身后众人便追了上来,马蹄声如暴雨般迫近。但见一骑白影忽如银箭破空,踏雪生风,化作一条流线跃出重围。
马上青年素袍翻卷似云,几缕散落的发丝拂过清隽眉眼。他神色淡然,身姿却矫若游龙。腰背轻伏,手腕微转间,人与马仿佛浑然一体,轻松跃出几十里。
玉质成紧随其后,压在心中的石头忽地坠地,长舒了一口气。
“怎么可能!他领到的可是劣等马!”
落在身后的王涪气得捶胸顿足,愤愤地说道:“上次害得我如此狼狈,今天绝对不能放过这小子!”
“有了大哥,看我的!”身旁蓝衣公子探身抄起一枚路边石子,腕间猛地发力,向李际涯所骑白马掷去。
石子破空而去,精准地击中了马蹄。
那匹白马骤然吃痛,仰头长嘶一声,猛然扬起前蹄,随即失控般朝路旁的草丛狂奔而去。
“干得漂亮!”王涪兴奋地挥了挥拳头,脸上赘肉因得意而挤成一团,随即加快脚步向队伍前列追了上去。
眼看着马儿偏离原定的轨道,朝着草地横冲直撞而去,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玉质成心中顿时激起一阵急火。
他猛地一扬鞭,策马紧随其后,朝着那匹白马追去。马儿踏入芳草地,拨开细长的青草,沙沙声里溅起细碎的游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