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流觞吟

柳裁云引着三人穿过回廊,待行至前厅,但见数十名侍女绾髻垂首,将红漆酒觞依次置于清溪。春水载着酒器缓缓而下,两岸绣金软垫一字排开,半卷竹帘滤进几缕日光,在潺潺流水中透成碎金。

廊下宾客来来往往,迤逦而行,皆衣冠齐整,笑谈风流雅事,好不热闹。喧笑声惊起梁间栖燕,振翅时裹挟着花香,飞入青云。

忽有银铃般的清音破开笑浪,“快瞧,裁云姐姐来了!”满堂宾客忽而静了一瞬。西窗下穿着郁金襦裙的少女扬袖轻指,席间檀郎谢女皆循声望去。

春阳下柳裁云身姿挺拔,一袭轻纱缥缈若云,鬓边珠玉微颤,恰似凝露初成。

“倒底是柳家闺秀。”几位年长者频频点头。

各家姑娘们望着柳裁云也不由惊呼道:“这般样貌气质,实在是出尘脱俗。”

满座皆是笑言,众人连连抚掌而叹。

“今日曲水流觞宴,还望诸位莫吝珠玉,尽兴而归。”柳裁云笑着挽起衣袖,素手轻扬间,薄纱滑落半寸,“诸位请入座吧。”

众人沿着清溪顺次坐下,新科探花郎玉冠微斜,握着一卷《楚辞》琅琅地诵着;对岸唐粲公子霍然掷笔,行云流水写就一串题词。几瓣垂丝海棠迎风而落,浮在红漆酒觞盛着的青梅酒里。

烟水最上处,柳裁云翩然而坐,高淳顺势撩袍落座,银白色华服与她的裙裾交叠,宛若春山覆雪。上游轻风起,碧柳垂新枝。两人相视一笑时,十指相扣处新叶簌簌。

玉质成拣了处下游青石随意落座,方拢起衣摆,一袭水蓝色衣袂便自眼前掠过。待回过神时,李际涯已挨着他膝头坐下。

柳枝垂入春水,正有游鱼嘬弄青芽。而那人的广袖拂过他手背,掌心处悄然生出一丝温热。

玉质成呼吸一滞,“你想凑热闹的话,可以坐在上游。”他昂头朝柳荫处望去,伸手指了指上游高淳身旁的空位。

“和你坐在一起就很好。”李际涯微微眯起眼睛,尾音衔着三分笑。水里游鱼倏然摆尾,荡起阵阵涟漪,拨开那浮在水面上的淡红色花瓣。

柳裁云轻叩石案,侍女应声捧来鎏银执壶。清酒入觞,泠泠然有珠玉落盘之音。

她将酒觞轻推入溪,柔声道:“今日便效仿兰亭雅事,酒觞在何处停下,何人就要饮酒并即兴赋诗一首。”

柳裁云素手轻探,于粼粼波光挽袖捞起一只酒杯,盈盈举过胸前,“既是由我提出,那便让我来抛砖引玉。”说罢,便仰首饮尽此杯。

她捻着裙裾站起身来,衣衫映着波光潋滟的溪水。涉水徐行时,绣鞋上缀着的珍珠玲珑有声,散发出月华般的流光。

待得立定溪岸,柳裁云拂袖迎风一展,清声自唇间悠然流出,“红袖飞香花逐浪,一溪春色酿琼浆。”

她红唇轻启,几缕秀发拂过脸颊,“古月曾照今宵明,春风犹递旧时情。”

“好诗!好诗啊!”

此起彼伏的喝彩声惊飞了枝头鸟雀,红漆酒觞在碧水中载浮载沉。

曲水蜿蜒如练,酒觞由上游浮水徐徐而下,清流叮咚声若环佩相击。琥珀色的酒液盛着半轮晃动的日头,波光粼粼,宛若碎金。

首轮曲水流觞停驻垂柳荫下,青衣执琴者广袖轻拂,执酒盏临溪而坐。指尖扫过七弦,清音流转间,即兴吟出半阙《鹧鸪天》。

次轮酒觞顺溪而下,忽被锦鲤推顶回旋。唐粲公子执青竹探水轻点,一身华裳当风振起,踏着酒香旋身而舞。

待酒兴正酣时,红漆酒觞在众人注目中盘桓数周,终在李际涯膝前,徘徊不去。

“这位兄台,该你了。”探花郎扶案倾身,醉眼含笑着,将折扇遥遥指向对岸人。

霎时,满溪落花忽凝于空。玉质成心头微紧,正担忧李际涯因身份之故感到为难,或不愿作答。他关切地侧目望去,却见他从容拂衣而起,“诸位见笑了。”抱拳时,襟袖间带起半片桃瓣。

他含笑执盏,眉骨清峻,眼尾处晕开半分春色。

“曲水浮春雪,三两桃花开。”

诗韵清新脱俗,倒叫玉质成也眼前一亮。

“真是有趣!”唐粲公子饮尽杯中清酒,眼角带笑道:“人如清泉漱玉,诗似新月出云。妙哉——”

“承让。”李际涯面色淡然,垂眸作了一揖,一缕细长的碎发在不经意间垂落额前。

这位唐粲公子,向来号称风流。只见他眸光一闪,手中折扇“唰”地收拢,轻笑道:“从前竟未识得公子这般人物。何日得空,不如来我府上一叙?”

满座笑声四起。唯有玉质成指尖的桃枝,在不经意间,斜斜断作两截。

暮色浸染天际,一弯冷月悄然攀上西楼,柳府家宴终了,宾客们三三两两地散去,庭院里渐渐安静了下来。玉漏声里,檐上琉璃灯次第亮了起来。

暗香浮动处,玉质成忽然瞥见凭栏处那一抹水蓝色的身影。李际涯半倚着临水栏杆,衣袂被夜风吹起又落下。

玉质成凭心而行,朝李际涯缓缓走去,抬手替他挡下那穿廊而来的夜风,“怎么还站在这吹风?”

李际涯的唇畔挂着淡淡的笑意,睫羽却在眼底投下一片颤动的影,“今日难得高兴啊。”琉璃灯轻晃着,将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光影交错,玉质成看不清他脸上神色。

良久,只听得眼前人轻声低语道:“我忽然想起了一些往事……小时候哥哥贪玩,带着我一起出宫到城郊赏花。那是我第一次逃出宫去,虽然内心很愧疚,却莫名觉得很自由,很快乐。”

他转身看向玉质成,颈间长发被夜风吹乱,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栏杆上的雕花纹路,“父王知道后,发了一通火,把我关了禁闭,对哥哥……却未加斥责。”

玉质成下意识想替他抚平乱发,可当指尖堪堪触到飘飞的发丝时,廊外忽地掠过一串飞鸟,惊得铜铃轻响。

李际涯忽然淡淡一笑,伸手接过一束月华,“那晚我便独坐书房,伴着这月光看了一夜的书。母亲不忍心,悄悄给我送来两块糕点……那都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不知何时,暮色漫过他的指尖,一支横笛斜倚在唇边。清音流转,寒夜生辉,他说:“那一夜的月亮,也像今天这么圆。”

玉质成抬手欲抚上他的脊背,指尖悬在半空中,纠结几许,最终还是默默落回了身侧。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安静地陪在李际涯身边。溶溶月色里,沁凉的夜风拂过脸颊。

这满园花影朦胧,心事如烟,未尽之言,皆付此夜清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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曳龙有鸣
连载中春水无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