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淳端坐案前，于桌面摊开纸墨，提起毛笔，工工整整地往上誊抄起诗经来。抄到“寤寐思服”时笔尖一顿，多日未见的思念涌上心头。
告白词尚徘徊于齿间，一道藕荷色的丽影忽从窗外悄然拂过。疏影摇曳间环佩叮咚，珠钗晃动声掠过雕花槅扇，清越如碎玉。
他正慌忙搁笔，木门已“吱呀”一声被来人推开。抬眼望去，一双缀着珍珠的玲珑绣鞋轻步踏了进来。
“裁云！”高淳攥着半幅诗笺霍然起身，袖口扫过笔墨，在银白色长衫上晕开暗痕。他的眼中闪动着星子，如窗外的晨光般灿烂。
眼前人红唇轻启，细长的睫毛颤了颤，“阿淳，你怎么在这？”
柳眉微微一蹙，裙裾扫过案头，惊得宣纸簌簌欲飞。她的声音轻如柳絮，“管事说你卯时便到府上，我却在前厅遍寻不得……”
“我、我在练字！”高淳喉结滚动一番，踉跄间，脊背抵上冰凉的书架——情诗还差最后一行，没有写完。
柳裁云素手扶住案角，忽见镇纸下压着半张未收的宣纸。她垂眸俯身，鬓边珠钗的流苏轻扫过纸面，“阿淳，你写的是什么？”
她欲伸手捧来细读，正当指尖堪堪触上纸页时，高淳突然横插一步挡在案前，颀长的身影截断了窗外金光点点。
柳裁云抬眼时，只望见他襟口上跃动着的，闪烁的微尘。
“且慢……”高淳嗓音发紧，左手慌忙遮住案上诗笺，右手则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袖口扫过纸面沙沙作响，他的耳尖泛起薄红，喉结急促地滚动两下，却哽住了后话。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柳裁云自顾自地吟诵起来，声音轻柔似一片鸿羽。她看见高淳深吸了一口气，“阿淳莫非是想说……”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高淳猛然抬头，脱口而出的瞬间，廊下铜铃在春风中发出清越声响。
柳裁云忽然掩面而笑，眼波流转处春水潋滟。抬手时，素纱顺势滑落，露出半截皓腕，袖间还盈着淡淡花香。雕花窗棂透进的金阳正攀上她眉间，玉琢般的脸上温暖如春，恰似廊外灼灼芳华。
这样的眼神，高淳从小到大见过无数次。从垂髫之年手执梨花的女孩，到豆蔻梢头赋诗轻吟的青梅，再至此刻斜倚着雕花窗的姑娘，她们眼中的笑意如出一辙。
总道是，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十指未相扣，心弦已和鸣。原来一道眼神相交，便能会心一笑。
高淳倏然起身，将她拥入怀中，清冽花香扑面而来。柳裁云顺势将脸颊轻贴在高淳的胸前，耳畔处传来一阵砰砰的心跳声，恍若春雷骤响。
柳裁云蓦然旋身，广袖曳过青砖，曼声吟起古调来，“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鬓边的金钗珠玉簌簌扫过耳畔，曲调婉转似溪水慢流。折腰回眸时，裙摆旋开一片花色，“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指尖拂过案头散乱的诗笺，一缕天光正淌过她唇畔的笑颜。柳裁云仰面续唱，“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廊下忽有暖风穿堂而过，裹着她未尽的清音散入满园春色。
高淳牵着柳裁云的手踏入庭院中时，恰逢春风骤起，卷着漫天梨花飘落，纷飞似雪。
他们抬起头相望，正撞进对方明媚的眸光里。碎玉似的花瓣沾在眼睫上，随眼波轻颤时簌簌坠入襟怀。一缕青丝拂过眉角，银白色衣袂于缤纷落英间翻飞成蝶。
此刻满庭芳菲不语，天地间唯余衣袂相触时的细响。柳裁云听见自己蓬勃欲出的心跳，恍然惊觉春衫单薄。他们于纷纷扬扬的花雨里相拥，千万朵白色轻云环绕身侧。
“高兄，真是恭喜你们了！”玉质成匆匆赶至藏书阁时，但见高淳与柳裁云相拥的身影。
春阳正斜映在雕花窗棂上，女子耳畔珍珠微晃，折射出温润的光泽。玉质成话音未落，柳裁云已悄然退后半步，却在袖底偷偷勾住高淳的指尖。
“全仗贤兄牵系良缘。”高淳耳尖泛红，目光却灼灼如星火。
玉质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喉头微动，“说来惭愧，柳小姐并非由我引来。方才误将李际涯公子认作柳家千金，倒是耽误了计划。”
玉质成向身后看去，一道水蓝色身影静立在门前，广袖摇曳，恍若流云拂过冷月。
高淳喉头忽地发紧，恍然回过神来，转身望向柳裁云，“如此说来，裁云寻来此处竟是巧合？”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磨挲着袖口，全然坦白道：“原是托质成兄引你来此，我好顺道剖白心迹。谁知阴差阳错……”话未说完，柳裁云的唇角已漏出一声轻笑，她的腰间环佩玲珑，叮当作响。
“可见纵是出了差错，有缘人也必会相逢。”玉质成含笑接话，目光不经意间轻扫过李际涯时，忽地注意到他垂落的墨色长发，怔了片刻，又急急收回。
高淳握住柳裁云的手，向玉质成郑重引见道：“质成兄，这位便是柳尚书的女儿。”说完，他又转身看向柳裁云，眉间温和似春水，“此乃我义兄，玉质成。”
柳裁云柳盈盈一笑，俯身时裙裾轻绽。她上前一步，向玉质成径直伸出素手。玉质成怔忡片刻，刚要抬手相握，忽闻李际涯在身后轻咳一声。
三人蓦地回首，却见那人默然倚在门扉边，半张脸浸在斑驳翠影里，神色淡然。
“既然大家都已相识，不妨一道移步前厅，家宴就要开始了。”柳裁云顺势收回手，朝大伙作了个请的手势，广袖在空中划出流云般的弧度。
众人结伴踏出藏书阁时，正逢春风拂露，吹散万般纤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