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一到，转眼便至春日，玉质成自边关回城已逾半月。天气渐暖，东风卷着百花的香气拂面而来。长街上桃花开遍，一片红霞似锦，柳府的家宴就在今天。
晨光初透时，高淳便早早立于玉府门外。他将发髻高高盘起，青玉冠上折射出耀眼的流光。一身银白缎面长袍，腰间挂着烟紫色流苏，连身旁黑马额前缀着的红缨，都理得分毫不乱，一看便是在出门前用心打扮了一番。
忽闻门轴轻响，玉质成踏着满地落英跨步走来。他今日难得卸了甲胄，只着一身常服，披肩墨发下，眉眼间却更显出尘般的清俊。
“你这身打扮，看起来不像个习武的，倒像是新科状元要去琼林宴赴会。”玉质成将高淳上下打量了一番，不由地轻笑出声。他随手牵过马匹，指尖轻轻拂落马鬃上沾着的桃瓣。
“质成兄莫要再拿我打趣了。”高淳慌忙偏过头去，急急翻身上马，脚下却险些踏空。他挠着脑袋，耳根微热，犹豫道：“不如说说，这计划……究竟能行得通吗？”
“你只需在藏书阁里候着，我自会以讨论诗集为由，邀柳小姐前往。”玉质成指尖轻叩缰绳，略略向旁一带，马儿便听话地拐过巷口，“到时，你再借机向她表明心意，定然水到渠成。”
玉质成面色从容，对自己的计划甚是满意。他信马由缰向前走去，听着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玉磬般的清音。
赶至柳府时，朱门前早已车马簇拥。姹紫嫣红的春色中，处处皆是盈盈笑语。高淳将名帖递与门房，待小厮躬身接过，便带着玉质成徐步跨入大门。
尚书府倒底是豪门大户，虽广大却不显庸俗，富贵又不失典雅。九曲游??间兰草垂绦，一弯碧水倒映着墙上玉兰，院中竹影摇曳，衬得海棠晕成一片胭脂色。
高淳带着玉质成绕过亭台楼阁，一路走到一间小屋前。屋舍隐在叠石假山后，但见青瓦飞檐，窗棂雕花，甚是雅致。
推开槅扇的刹那，沉积的松烟墨香扑面而来，“此处便是藏书阁了。”高淳的指尖拂过窗边那道斑驳墨痕，“幼时我同裁云常在此处温书。她总坐在这方案前，替我详解经义。”一缕灿烂春光漏过窗纱，将他的眉梢染成琥珀色。
“不必忧心，此事定必能成。”玉质成笑着轻拍他肩头，只见高淳的耳尖悄悄染上绯色。他慌忙去理案头散落的宣纸，却不慎碰翻了一旁的笔架。高淳的喉结急急滚过，“那……便有劳质成兄了。”
玉质成迈出门槛时，恰逢檐角铜铃轻响。他沿着蜿蜒曲径走到园中，看到一小厮正执竹帚轻扫落花，便走上前去，轻声询问道：“请问你们柳小姐正在何处？”
小厮忙将扫帚倚在一旁，躬身朝玉质成行了个礼，抬手指向东南角，“小姐方才还在花园里摆弄鲜花呢。”话音未落，一阵轻风掠过，卷起满地碎蕊如雪。他重新握起扫帚，缓缓扫过青石板。
玉质成谢过小厮，便转身向花园走去，鹅卵石小路的尽头，果然立着个水蓝色身影。那人广袖垂落似流云泻地，一袭长发松松束于脑后，甚是乖巧的模样。只是他背对着玉质成，看不太清面容。
玉质成无声呼出一口气，缓步向前走去，“柳小姐，可愿与在下同往藏书阁，共赏新得的诗集？”
正在摆弄花草的人突然捏紧花枝。待他转过身来，玉质成方见一张熟悉的脸。李际涯眉目似草木润，一张淡色薄唇恰如轻雪。
玉质成惊地愣在了原地，原先准备好的话语全被堵在了喉头。
“将军，你认错人了。”
李际涯忽然倾身，发丝间的淡香蓦地近了。他今日脸上不沾血污，白净的肌肤被天光洗得透亮，眉梢轻轻一挑，比初见时倒是鲜活了几分。
玉质成的喉结急促地滚过，忽而后撤半步，连连摆手道：“我……不是我要找柳小姐的！”
“什么……”李际涯拨弄花瓣的指尖顿了一顿，他疑惑着抬起头，望向玉质成。
“是替朋友相邀！是他要在藏书阁约见柳小姐的！”玉质成的声音不自觉地扬起，他解释地着急，脸颊上泛起了红晕。
李际涯忽而轻笑出声，清风卷着花香，在二人的衣袂间打了个旋，“原来是这样。”他的目光悄然掠过对方衣着，“将军今日不披甲胄，倒显得更平易近人了。说来上次匆匆一别，还未谢过将军的恩情。”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玉质成忽然忆起三月前的纷飞雪絮，他抬手揉了揉脑袋，鬓边飞落一片浅粉色的花瓣。
暖风拂面，花香萦绕。方寸石阶前，二人相对立于春光之上。李际涯温热的呼吸若有若无地打在颈间，玉质成忽觉耳根发烫，满园春色灼灼。
“洒扫僮仆说柳小姐在花园里，我寻来此处，却不曾想竟遇见了你。”玉质成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似有些心不在焉。
李际涯垂眸淡淡一笑，话语中却带着几分清苦，“我自知身份低微，那日柳小姐差人送帖，还以为是送错了地方。”
他轻抚过手中芍药，花瓣上仍沾着晶透的露水，“承蒙柳小姐抬爱，我才有机会来看一看这金瓦玉檐。只是宴会上的宾客皆是权贵，谁愿与我这……异邦之人作伴？与其自讨没趣，不如来园中看看草木，悠闲自在些许。”
“既无人作伴，不如与我一道？”玉质成的声音裹着暖风，如同一汪清列的甘泉蜿蜒流淌。
他自然而然地向李际涯伸出手臂，缓缓摊开了掌心。这举动来得突然，连他自己也未曾细想过缘由，只当是心里想这么做，便如此做了。
李际涯肩背微微一僵，心底百转千回，指尖在袖中蜷缩又舒展，终是缓缓抬眼，迎向那眼前人，“那便……多谢将军了。”
指尖相触的刹那，温热溢满掌心，他的眼尾漾开一道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