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布置得很简洁,青灰色毛毡映着北地清冷的月光。一张矮榻摆在中央,粗麻被褥叠得方正整齐,兵器架旁的火盆里噼啪爆开几点星子。
除了必备的军需,帐内没有多余的装饰。
这布置与帐主人一般,透着刀锋般的利落与务实。
帐内烛火摇曳,高淳抱来药箱时,玉质成正轻轻褪去残甲。结实的臂膀上,一道横贯右肩的箭伤格外醒目。
高淳伸手要去取金疮药,却见玉质成眉峰微动,径自咬住纱布一端。他的左手利落地绕过臂膀,在肩头打了个结实的结,动作间肌肉绷起,“我自己来就行。”
毡帘忽被掀起,一个魁梧的身影挟着夜风走进帐内。玉质成警惕地望向帐门,在看清来人时松了一口气。
高旭礼的身上还沾着血渍,走路时却脚下生风。他玄甲未卸,肩头落着半融的雪,烛光下的面容倒甚是和蔼,“真是后生可畏啊。”他的眉头随着笑意舒展开来。
“高将军过誉了。”玉质成抱拳截住话头,感叹道:“久闻高家枪法,今日有幸得见,的确名不虚传。”炭盆里的火焰愈窜愈高,把案头的酒杯映得发亮。
高旭礼抚着须髯大笑起来,在桌案边盘腿坐下,常年握枪的手指上满是茧子。他解下挂在腰间的酒囊,握在手中晃了晃,“喝点热酒暖暖身子吧。”拧开木塞,将酒液被倒入杯盏时,浓醇的酒香在帐中漫开。
玉质成抬手接过温热的酒杯,琥珀色的清液在杯中漾出涟漪。帐中寒意渐消,蒸腾的热气将冰碴化作水雾,暖意于心头渐生。
酒气蒸腾间,老将军屈指叩响桌案,清了清嗓子,连带着稀疏的眉毛也郑重起来,道:“此番危局,多亏玉将军千里驰援。”高旭礼将酒杯高高举起,铠甲相撞发出清越声响,“来,敬你一杯!”
“本就是我分内之事,将军何须挂怀?”玉质成举起杯来,仰首一饮而尽,眼神中星芒闪动。
两人对饮一番,高旭礼再度为他斟满酒液,“再者,”他扶案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向帐边,在那静立许久的少年肩头轻轻拍了拍,示意其走上前来,“犬子第一次上战场便险些遇险,承蒙玉将军出手相救。”
始终挺立在帐角的少年闻言转过身来,朝玉质成深深作了一揖。他垂首道:“末将高淳,谢将军救命之恩!”甲胄声铿然作响,他的耳尖却泛起一抹薄红。
玉质成执杯的手蓦地顿在半空,他转头望向高淳。少年侧身立在炭火盆前,跃动的金光勾勒出锋锐的下颌线条。
在看到他与高旭礼有七分相似的眉眼时,玉质成忽地笑出声来,酒液在杯中晃成了碎金,“居然是高将军的儿子?难怪舞枪时颇有乃父之风!”
高淳转身面向父亲,烛光在他眉间跃动,他声音清朗,字字清晰,“父亲,质成兄在救下我时,我们便已义结金兰。”目光转向玉质成时,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拳,语气坚定道:“日后,质成兄便是我的大哥了。”
“好!这沙场上结下的情谊,定然坚不可摧。”高旭礼抚掌大笑起来,震得案上烛光轻颤,“真是缘分一场啊。”
帐中笑语融融,沙场上萦绕的肃杀之气渐渐随着凉风远去,悄然遁入塞外星河。
高旭礼寒暄了几句,便起身整理甲胄,“我要去巡营了,你们两个年轻人随便聊聊。”厚重的毡帘落下前,他宽厚的手掌在儿子肩甲上意味深长地轻拍了两下,方才转身向帐外走去。
帐内陡然安静了下来,凛冽的寒风被隔绝在帐外,二人相对而坐。
玉质成摩挲着手中温热的洒杯,目光掠过搁在桌案一旁的那杆雪亮银枪,枪尖红缨宛若寒梅绽放,冷香幽然,“你竟是第一次上战场?枪法倒是相当老练。”
“年少时生了一场重病,虽已痊愈,身子却比不得同龄人壮硕。”高淳借着烛光细细抚摸起银枪上的雕花纹路,记忆里自己总是抱着这杆长枪,在府门前等父亲出征归来。唯有枪尖在长风中猎猎作响时,他的心中才能勉强从苦病中脱离,获得一丝短暂的快慰。
“所幸父亲教我练成家传枪法。我这些年日夜苦练,不敢有丝毫懈怠。”想到此处,少年的脊背忽地绷直,枪杆上的雕花纹路硌进掌心,声音低沉却似闷雷欲响,“男儿心中自当有报国之志,更何况我子承父业,自请上战场历练,也是应当。”
“我看你以后,定能有一番大作为。”玉质成忽然倾身,轻拍了拍高淳的肩膀,腰间佩剑撞在桌案上,铮然作响。
“质成兄年少有为,我能与你结为兄弟,何等有幸。”跳动的烛光里,高淳的眉目如淬火刀锋。
“说来还不知道你的年纪。”玉质成将酒杯搁在桌案上,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我今年刚好二十岁。”高淳举起酒囊,为空杯中续上一些酒液。
玉质成闻言轻笑,“真是巧了,我也不过虚长你一岁。”烛影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投下一片暗色,眼底轻闪着,泛出细碎的光。
铜漏声声里,高淳望着窗外将圆未圆的月亮,轻叹了一口气,悠悠地问道:“明日便起程返回了……不知质成兄回城后,有什么打算?”
“倒也无事。”玉质成屈指轻弹杯沿,烛光随之一跃,在杯中泛起阵阵金色的涟漪,“无非是拜访下家中长辈,得了空便去校场操练。”
“那……”高淳的耳尖略略泛起了薄红,他抬手揉了揉额角,言辞间带着几分踌躇,“不知质成兄可否愿意,和我一起去趟柳府?”
玉质成剑眉微扬,唇边浮起一道浅笑,“你有何事,不妨直言。”
氤氲的酒香中,高淳望着杯中自己的倒影,指尖无意识地磨搓起袖口来,“我与柳尚书的女儿柳裁云,自幼一同长大……默默暗恋她多年。春日将近,半个月后她要在柳府举办家宴,邀请各方朋友参加。”
高淳猛地灌下半杯冷酒,喉结急促地滚动,“我想在家宴上向她表明心意,但苦于没有经验,不知该当如何,故而特意向你请教。质成兄,能否为我支个招?”
玉质成闻言仔细思索了一番,自己虽然从未向人表白过,但是被人追慕的经历倒是有很多次。
他忽然忆起去年秋日,不过是去买块新出炉的枣泥酥,却被余家那位泼辣的大小姐,提着裙子追了三条街;又连着五日,在府前遇见了恰好经过的宋小姐。一个跑得顾不得头上歪歪斜斜的珠钗,另一个日日朝着他的窗前丢绣帕。
想到此,玉质成不由地无奈扶额,打了个冷颤。
追人无非是送情书,赠香花之类的,投其所好嘛,但是方式切不可过于激烈,骨要三分傲,情须一点柔。总之,要讲究一个春风化雨。
“包在我身上。”玉质成脑海中灵光一现,眸光倏亮,昂首拍了拍胸脯。
话音未落,高淳已激动地抱紧了玉质成,“多谢你了,兄弟!”他的胸膛下心跳如擂鼓。
月夜凉风习习,高淳和玉质成一同躺在榻上,帐外不知何人吹起了羌笛。高淳睡在矮榻的另一侧,鼻尖萦绕着金疮药苦涩的香气。
朦胧间似有梨花香漫过铁衣,儿时庭院里穿着粉色襦裙的小女孩转过身来,发间别着新折的梨枝。她举着竹蜻蜓旋起一阵花雨,洁白的梨花纷纷而落,就像下了一场白色的春雨。她的脸上笑意盎然,
“阿淳哥哥将来一定会成为大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