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质成披着松垮外袍踏出汤泉,氤氲水汽在他的发梢凝成珠串。廊下长风穿竹而过,簌簌清声里,他信手取下剑架上的佩剑。三尺青锋脱鞘而出的刹那,刃上寒芒如新月般破开云雾。
李际涯赶到廊下时,正见玉质成逆光倚在廊柱旁,遥遥向他扬手。少年将军的广袖在风中翻飞,身姿傲然,恰如临水照影的白鹤。
“接着。”玉质成剑尖点地,反手将剑柄递来,“这把剑,名叫玉龙。”李际涯伸手接住时,剑柄上犹带余温。
玉质成的掌心轻轻覆上他的手背,出浴时带出的淡淡檀香味,在空气中漫开。
太近了,李际涯甚至能听到他清浅的呼吸声。身后胸膛起伏,卷起缠绕的青丝。
“出剑时当如鹰隼击空,直取要害。”低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玉质成腕间猝然发力,挟着李际涯的手腕突刺而去。寒芒破空,激起一阵呼啸的风声。
“若遇格挡,便垂剑向上一挑。”话音陡转的刹那,玉质成旋腕振剑。剑脊在空中划出半轮冷月,一片凝着露水的桃花瓣被轻挑至空中。
李际涯指节紧扣剑柄,任由那股沉厚的力量,带着自己在虚实间游走。月下,剑锋时而若游龙长吟,时而又似惊鸿掠水。两人缠着剑影在廊柱间翻飞。
剑光流转间,李际涯恍惚望见玉质成金甲映月的模样。长铗一振,剑气如虹。少年将军的剑锋在塞外卷起朔风,策马扬尘时黄沙漫卷。
剑气纵横三千里,独他所向披靡。
剑势忽收,廊下重归岑寂。李际涯指间犹颤,望着满地碎银般的月华出了神。
“怎么在发怔?”
耳畔落下一声轻语,将李际涯的思绪倏然拉来。他转头时,刚好迎上对方凝着月光的眼睛。
“学会了吗?”玉质成松开覆在李际涯腕间的掌心,顺手从廊柱下拾起半截桃枝,惊起一片桃花雨。
桃花瓣掠过带笑的眉梢,李际涯忍不住打趣道:“小成将军,你此时若再配一个斗笠,倒是像一个仗剑天涯的游侠了。”
玉质成眼尾轻扬,桃枝在他腕间旋出半轮清光,斜斜劈开沾着夜露的春雾。他说,此式以桃枝作剑,故名折红煞。
“来试试?”眼前人将桃枝一扬。
李际涯的神色顿时认真起来,两指并拢轻拂剑脊。指腹擦过长铗时,三尺青锋忽化作一道白虹,剑光惊起。
他握紧剑柄,右足蹬地纵身飞旋,直直向前迎去,银袍翻飞如月光流泻。
玉质成则不慌不忙,足尖轻点,向后退开半尺。他翻腕一挑,手中桃枝便挟着劲风将剑锋打偏。他眉梢轻扬,全然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学得不错。”玉质成挽了个剑花收住桃枝,眼中的笑意疏朗如星。
话音未落,李际涯忽然一个转身挑剑,剑锋如流星赶月一般,向前袭来。玉质成连忙横架桃枝,举过胸口,然而剑气之凛然,竟把他生生逼退半步,剑尖急急悬停在颈侧三寸之处。
这可不是一个初学者该有的水平。
玉质成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惊疑。眼前这个看似纯良的少年,似乎隐藏了真正的实力。
玉质成反手将桃枝别在腰后,悄然欺身上前,那半束的长发掠过李际涯肩头,“既通剑理,为何任由那群纨绔欺侮,偏不还手?”
李际涯依旧面不改色地轻笑着,夜风卷起他银白色长袍的下摆,似游龙穿云,“幼时跟着宫中守卫比划过几招,算不得精通。”
“可你刚才那招式……”玉质成无意识地摩挲着桃枝,眼神中闪过些许迟疑。
“只是运气罢了。”李际涯指尖拂开垂落的鬓发,声音里浸着新雪初融般的凉意,不甚在意的样子,“恰如灵光一现,妙手偶得之。”
月夜下,那人的轮廓朦胧,衣袂交缠,恍若流云拂过朗月,这让玉质成不由地怀疑自己想多了。方才凝在心底的疑虑,忽而随着轻风消散了几许。
“小成将军,此去定要注意安全。”李际涯上前一步,替他拢了拢被夜风吹开的襟口,轻笑声中伴着桃花的香气。
夜露无声,桃香暗渡,玉质成听到他说,
“我会在这,等你回来。”
此时高府书房里,烛光流转,高淳正与柳裁云共读一册书卷。高淳抬手正欲翻页,忽与柳裁云的指尖撞在一处。掌心倏然交叠,升起温热的灼意。
“玉将军来信。”急促的脚步声忽而响起,侍从风尘仆仆步入书房,躬身递上一封信笺。
高淳霍然起身,展开信封细细阅读起来。跳跃的烛火里,玉质成严肃认真的笔迹跃然呈于纸面:“前番战场一见,君之枪法卓绝,令我印象颇深……今拔营北征,邀君与共。”
待读到最后一句,他眸光骤亮,“质成兄要带我上战场?”尾音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越,一股热血忽而涌上心头。
古来少年多壮志,奈何凌云志难酬。而今使得长风便,自当千里揽星辰。
高淳的指节摩挲着信纸边缘,烛火于纸面映出一道弧光。这分明是他日夜期盼的好机缘,可转头望见柳裁云静坐在灯影里的模样,眉头却不由自主地蹙了起来。
“三日后,我欲随质成兄出征,你……”高淳喉结滚动,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预象中的情况却并未发生。没有断然拒绝,没有无奈挽留,只见柳裁云缓缓放下手中书卷,轻抚上他紧绷的手背,莞尔一笑道:“阿淳,我相信你。”
高淳紧皱的眉头忽而舒展开来,他反握住柳裁云的手,将千言万语融入了这无声的笑意里。
案前香炉生烟,恰似她云鬓间逸出的一缕青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