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地营帐外,士兵们个个身披铁甲,执槊而立。劲风掠过苍茫大地,铁甲铿锵着折射出泠泠寒光。
虽已至仲春,北地仍然是朔风凛冽,处处充满着肃杀的气息。这片高寒之地,积雪终古不化,寒风过处,芨芨百草被压出满弓般的弧度。
主帐内,灯台烛光中迸射出数窜金红色的火苗。玉质成一身鎏金甲映着烛光,腰间长剑悬垂的穗子随着动作微晃。他指节扣住羊皮舆图的边缘,用力振臂一展,三尺图卷便铺陈如云,覆满长案。
摇曳的烛火在他眉弓处投下晃动的阴影,将他严肃认真的眉眼勾勒得愈发凌厉。羊皮舆图上墨迹纵横,细细密密地标满笔记,几处险要关隘被反复描画。
众将领在一旁按剑围立,目光随着玉质成的指尖游走。当其停顿在舆图的某一处时,众人忽地屏息。
“北人悍蛮,擅使重甲铁骑。我军不宜与之正面交锋。”玉质成屈指叩在桌案上,青瓷茶盏里的水面轻轻颤动起来。
玄色披风扫过沙盘边缘,他一面分析,一面抬手指向战略图上一侧的丘陵地带——那里墨色勾画的丘陵层叠如浪。他眉峰微蹙,沉声道:“此间山势险峻,正是突破之口。”
刀鞘与青铜兵符相撞,铿然作响。玉质成抽出短刀,寒光在舆图上游走如蛇,“我们可以利用高地,迫使敌军仰攻,降低其冲锋威力。”刀尖倏地钉在朱砂标记的山地处,“待其铁骑攻至山腰……”
“然后利用轻骑兵从两路包抄,截断他们的退路。”
高淳应声而出,跨步上前,抄起手边的红色令旗,在羊皮舆图上模拟出进攻路线。旗尖过处,划出两道凌厉的弧线,恰与玉质成的部署严丝合缝。
“不错,高淳和我想的一样。”玉质成点头附和,眼眸中映出明亮的烛火,“敌军重甲铁骑虽利攻坚,但一遇上轻骑兵,却恰似钢刀劈水流。纵有千斤之力,亦无处可使。”
话音未落,帐中已响起一片铿锵之声。众人闻言,纷纷鼓掌叫好,甲胄相击声如惊雷乍破。铜盆里的炭火愈烧愈烈,将这满帐豪情衬得更加高昂。
“既如此,高淳和余副将各带一队轻骑兵从两侧包抄,其余人便随我率大部队正面迎敌。”玉质成面色从容,屈指轻叩桌面,就此拟定好了作战计划。
“遵命。”帐中诸将抱拳应声,分别领了命令,战甲上的流光划出一道冷冽弧度。他们掀开门帘,踏出主帐,各自回营准备去了。
高淳行罢军礼正要退下,忽闻身后铁甲铿锵作响,“请留步。”玉质成抬手拂开被风卷起的披风,稳步向他走来,腰间长剑轻晃。
高淳闻声回头时,玉质成已行至跟前。帐中烛火摇曳,为眼前人棱角分明的下颌镀上一层鎏金。
“算上初见,满打满算,你也不过才第二次上战场。”玉质成轻笑出声,伸手拍了拍高淳的肩膀,铁甲轻颤着发出闷响,“临阵不乱,气度从容,实在是令人佩服啊。”
战马在帐外嘶鸣,高淳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随即朗声应答道:“若非质成兄抬举,我又岂有如此良机,能来北地历练。”喉结滚过,少年人清朗的笑声回荡在帐中。
“说来北地艰险,高老将军竟答应得这般痛快。”朔风吹开门帘扑入帐中,玉质成执起桌案上的酒壶,斟了一杯热酒,递给高淳。
酒盏里蒸腾起袅袅白烟,高淳仰头饮尽,周身暖意渐生。他点了点头,回答道:“家父也觉得,此次是个历练的好机会。”
高淳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眼底星火灼灼,“况且质成兄文韬武略冠绝三军,又是我过命的知己,家父听闻我随你出征,只道是求之不得。”
“实在是过誉了。”玉质成随意地朗声大笑起来。他的目光轻扫过眼前人,忽而注意到高淳玄甲领口处有一线翠色,若隐若现。
他定睛看来,竟是襟口上用细线缝的一片柳叶。色若青缎,状若游丝,细密的针脚,无声地诉说着指尖情愫。
“这是……”玉质成抬手欲触,高淳忽而抚着脖子,红了耳尖,“是裁云在临行前,给我缝的。”
“怪不得……柳小姐还真是心灵手巧啊。”玉质成收回手,不由地感慨起来。他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出征前夕,那人于月夜下,素手拢过他的衣襟时,广袖间浮动着的暗香。
此时京城质子府内,李际涯正披着轻衣,伏案勾画着。他素手执笔,墨发披肩,悬腕时笔走龙蛇,笔尖一勾便显现出蜿蜒走势。
“殿下,您已经画了一个时辰了,歇息一下吧。”黑衣侍卫叩门而入,尽量放轻步子,俯身为他添上一盏热茶。
“再等等,很快就要完成了。”李际涯没有抬头,依旧认真地作画,烛光在他眼下投射出轻颤的影。
他伸手抚过画卷一角,上面墨迹未干,将莹白指尖染上一点墨色,淡淡的油墨香萦绕在书房,“我们日夜潜伏,可都是为了这张布防图啊。”
“殿下,我知您心有壮志,为何甘愿隐忍蛰伏,在合昭受尽欺凌?”侍卫愤愤不平地攥紧指尖,手背上青筋爆起,心中满是不解。
李际涯忽而笔下一顿,笔尖悬在宣纸上方寸许,沉声道:“有的时候,示弱也是一种很好的伪装。唯有守拙方能安生,锋芒毕露反倒招致祸患。”
他缓缓抬起头来,眼中倏然掠过雪刃般的寒光,“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烛火在砚台边轻轻跃动,他望着窗外轻笑出声。
待作完最后一笔,李际涯搁下毛笔,将画卷仔细放入锦匣,置于书架之上。待行至廊下,一阵夜风拂过,他颈间的万千青丝飘逸如流云。
李际涯负手立于檐影深处,背光之地,脸上的神色晦暗不清。他的声音悄然响起,似寒冰般疏冷,“凌拓,暗中募兵的事如何了?”
“殿下放心,都已经安排妥当了,随时听候殿下调遣。”凌拓单膝叩地,抱拳时掌下生风。他眉目漆黑,眼神凌厉得就像是西泽的猎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