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是春归,梁上双飞燕,檐下结新巢。
满地草色青青,枝头梨花胜雪,沿街一路,叫卖声不绝。用红丝带扎着小辫的女孩,声音水灵灵的;白发老妪守着菜摊,碧色菜叶上还凝着露珠;还有小贩高举着晶莹的糖葫芦,吆喝声里送来阵阵香甜……
高淳纵马踏过长街,马蹄声清脆如鼓点。他昂头回首,束发红绸便随风舞动。眸光流转,剑眉微挑,好一个潇洒少年郎。
他新封了官职在身,领朝廷俸禄,司京城巡防之责,当指尖轻抚过腰间印信,一股温热而坚实的责任感便自心底涌起。
高淳平日里恪忠职守,不敢有半分懈怠,偶得闲暇,便策马四处去寻柳裁云的踪迹。寒尽春来,长街的梨花开了又谢,却始终未闻心上人的半点音讯。
虽世事难以如愿,但高淳偏生得那股韧劲,花开自有期,月缺终复圆。既心念未熄,希望便依然长存心间。
他也曾真切地感受到世间真理。痛苦过,悔恨过,到头来空悲切一场,方知人生宝贵,往事难回头。唯有守好心中事,担起肩上责,才言道,莫负眼前春。
河岸杨柳依依,各色纸鸢竞相飞舞。高淳勒马驻足,看河畔上游人三五成群,迎着东风扯动筝线。笑语盈盈,暖风拂动,竟似也吹去了他心头的几分沉郁。
高淳眉头一展,抬手掀起披风,利落地翻上马背。马蹄轻扬,载着满身春光,信马由缰而去。
远处人头攒动,姑娘们罗裙翩跹,绽开朵朵流霞,香粉气混着清新的梨花香,满溢了空气。
“桃红,瞧这簪子可好看?”一个温软的声音从人堆里传来。只见身穿轻衫的女子,正素手拈起一支簪子。簪头以极细的金丝绕成缠枝模样,点缀着几颗堆雪般的珍珠。
她将那簪子轻轻贴向身旁桃红的发髻,细致地比划着,眉眼弯弯,声音温柔似水,“买下来送给你吧。”
“真的吗,小姐!”桃红惊喜地雀跃而起,眼中闪烁着似星子一般。
“都说了,如今不必再这般称呼我了。”女子轻笑出声,长发垂肩,耳畔珠玉轻颤,叮咚作响。
“……是,领队!”桃红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盈盈地改了口。
“裁云!”
人潮之外,高淳心中猛地一动。那笑语是如此熟悉,自当让人心头难忘。他不及多想,急急策马向前赶去。
马儿冲入人群,转瞬便被攒动的身影淹没。彩衣晃动,人声嘈杂,方才那惊鸿一瞥的碧影,早已不见踪迹。
高淳左右回望,焦灼的目光扫过人群。忽见不远处有一女子背影姗姗,正执着绣帕掩唇低笑。
他大喜过望,连忙挤进人群,急急忙忙地伸手去拍那女子的肩。待女子回过头来,他才发现——那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高淳仓促垂首,低低道了声抱歉,脚下踉跄着退开两步,转身便欲遁入人潮。失落如冰冷的潮水,悄然漫过心间。
人群川流不息,摩肩接踵,自他身侧漠然经过。
正茫然四顾时,一声盈盈轻语,穿透嘈杂,自身后传来:
“阿淳,是你?”
拨开汹涌人潮,柳裁云一袭轻衣飘逸,眉眼温柔。梨花树下白雪纷纷,眸光流转间,她的眼中漾开几分意外的惊喜。
高淳抬起头来,一时惊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天南海北遍寻不得,竟是命运使然,在此重逢。
“裁云,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见你。”
他急忙走上前去,一把握住柳裁云的手。
一旁的桃红瞧得明了,连忙凑到柳裁云耳畔,压低声音笑道:“领队,我先去前面看看。”说罢,便笑着跑开了。
“好,莫要走远。”柳裁云柔声嘱咐了一句,方才重新转回目光,落定在高淳身上。
她任由他握着手,眼底的柔光缓缓漫开,像是春水映着天光,也倒映出眼前人的身影:
“阿淳,许久不见。”
她的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花瓣,却字字撞在高淳心尖。高淳指尖微颤,将她的手握得更紧。话音出口时,满是恳切,“裁云,我找了你很久。”
“城内城外,街头巷陌,我问遍了每一个认识你的人……”
谈及此,他顿了顿,方才还灼亮的眼眸忽地暗了几分。脸上流露出愧疚的神色,就连声音也低了下去,“之前失约,是我的错。”
柳裁云闻言摇了摇头,鬓边一缕青丝被风拂起。
“你向来守信,那日失约,定是有你的理由。”她垂下眼眸,低低叹道:“我从未责怪过你,只是感慨天公不作美。”
“裁云,今日相逢,定然也是天意。”高淳猛地抬眼,目光灼灼地看向她道:“如今我已得功名在身,能护你周全,你父亲一定会同意我们在一起的。”
柳裁云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高淳身上,从他被风吹乱的鬓发,到他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再到他眼中那片灼热的真诚。当年那个梨花树下瘦弱的少年,如今已经成了一方百姓的英雄。
“阿淳,你现在是堂堂将军,我真的为你感到高兴。只是……”她的唇角微微扬起,反倒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惆怅,“如今你我身份有别,若在一起,恐会拖累于你。”
“我岂会在乎这些!”高淳的声音陡然高了些,却又带着历经千帆的沉稳。他的眸光湛然如星,缓缓地沉淀下来。
他说:“我心系之人,从来都唯你一个。”
这句话,是承诺,是誓言,更是一个青年人赤忱的真心。
轻风拂过,她鬓发微动,眼底春水般的忧色渐渐化开,漾成一片温软的柔光。柳裁云垂首,忽地轻轻一笑,满树梨花纷飞似雪。
高淳不再多言,只顺势将她拥入怀中。漫长别离后的重逢,失而复得的珍重,都融入无声的相拥。
两人静立于树下,梨花落了满头。风起时,裙裾翻飞,翩翩如云,化作春日醉柔情。
“所以,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我……”
未待柳裁云开口,一道清脆的声音已抢先响起,“我家小姐可是商队领队,手下管着百来人呢,专往来西泽与合昭,做丝织品生意。”
“桃红……”柳裁云脸上微红,轻声唤道。
桃红下颔一昂,双手插腰,俏生生道:“高将军虽有官职傍身,可我家领队也是凭本事攒下万贯身家的,论起来,未必就输与将军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
高淳先是一愣,随即朗声大笑起来,那笑声甚是畅快清亮,震得枝头梨花簌簌轻颤。柳裁云亦抿唇轻笑,眼中闪动着释然与欢喜的光。
两人不约而同地侧首,额头轻轻相抵,依偎在一起。
“等等——”
高淳忽然忆起什么,猛地抬起头,惊诧道:“所以那日在府前,送来质成兄情报的‘女商人’……竟然是你?”
“是我。”柳裁云坦然回答。她伸手牵起高淳的手,与之十指相扣,感受着彼此掌心的温度,“雪圻城之事我有所耳闻,又知你心中挂念玉将军安危,便想着,这条消息或许能帮上你。”
高淳心中恍然,暖意漫涌。
他轻叹一声,低声道:“只是不知质成兄近来如何……自西泽回来之后,他就一直闷闷不乐的。”
“你还没看出来吗”,柳裁云微微仰起脸,梨花影落进她含笑的眼眸中,漾起一片柔光。她声音压低了些,似春风絮语:
“他呀,与李公子之间,也有一段难解的羁绊呢。”
入夜,千里之外的西泽城。
一轮明月高悬夜空,皎洁如银盘,将鎏银般的清辉无声倾泻在殿宇飞檐间。漫天星河似水,洒下细碎微光。
“表哥,今晚夜色醉人,共饮一杯如何?”
黎近月不知何时已悄然入殿。她手中托着一套玲珑的雕花银酒具,步履轻悄,唯有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发出细微窸窣声。
李际涯抬眸,轻轻暼了她一眼,淡淡道:“今日前来,又为何事?”
“你和玉质成之间的事,凌拓都和我说了。”说话间,黎近月行至案前,将一支银杯轻轻推到他面前。酒液轻晃,映着月华浮光,泛出赤霞般的金红色,醇香袭人。
李际涯轻轻晃动杯沿,却终究无心品味。他轻叹了一口气,目光看向夜空中的明月,月光皎皎,心中却是惘然。
他低声开口道:“我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或许……本就不该强求。”
“我也该放下了。”
他终于端起酒杯,仰首一饮而尽。酒液入喉,一股热意迅速窜起,就连眉心也隐约染上一点淡淡的绯红色。
黎近月见他这般模样,忍不住追问道:“就这样算了?你当真甘心?”
李际涯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将空杯搁回案上,轻声道:“不甘心,又能如何?”
黎近月忽然倾身靠近。
琥珀色的杏眼明亮亮的,在月色下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不如,我来给你支一招。”
…………
“这当真能行?万一他不来……”李际涯眉头轻蹙,犹豫不决。
黎近月挑眉轻笑,轻轻晃了晃手中酒杯,语气甚是笃定,“他呀,就是要激一激。”
“就像那碗里的芋头,不拨一拨,是不会动的。”
殿内一时静默,唯有幽兰冷香无声浮动。
良久,一声极轻的低语从他的唇畔逸出,融入清冷的夜色里:
“玉质成,这可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李际涯淡淡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薄纱般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