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裹挟着馥郁花香，送来阵阵暖意。萧远负手而立，信步行于花园之中，两位将军一左一右，跟在身侧。
“陛下，朔北、巽阳的事宜都已处理妥当。”卫诏上前一步，躬身抱拳。
“军中将士名册、器械也都清点完成。”裴绍紧随其后，沉声接话。
“二位将军辛苦了。”萧远微微颔首，指尖轻抚过园中草木。绿草冒出新芽，翠**流，香兰悄然绽瓣，清芬暗送。
春天又至，万物生发，满园生机盎然，一派欣欣向荣之景。
“军中用度，可还宽裕？”萧远的目光扫过二人，语带关切。
裴绍怀中抱着账簿，一边提笔记录，一边含笑应答，神情甚是满意，“兵部拨款已至，又能添置一批兵马粮草。”
卫诏侧目望去，但见帐簿上字迹工整，条目分明，各项收支、用度明细记得详细清唽，分毫不差。
“不错。”萧远点了点头。他抬眸望向远处，园中春色尽收眼底，语气却沉静下来，“我常思，我朝推崇以和为贵，与邻邦修好，与百姓休养生息——然则，唯有加固国防，方可真正守土安邦。”
他顿了顿，缓缓看向身旁二人：
“有诸位在侧，我心甚安。”
风过无声，花香愈浓。该归来的人已经归来，该了结的事已然了结。一切波澜将平，万事重归正轨。
话音方落，一名侍从便步履匆匆，自园门一路小跑而来。他在面前站定，躬身禀报道：“陛下，西泽使臣求见。”
萧远眸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恢复淡然，“那便请他进来吧。”
侍从领命而去。不多时，一道身影自□□间缓步走来。
来人是典型的西泽装扮，发丝间金饰闪动。他行至近前，依礼深深一揖，“陛下安好。”
他直起身，声音甚是恭敬，“我家王上大婚在即，此前承蒙合昭设宴相邀，为表礼尚往来之谊，特此相邀，设宴西泽。
言毕，他双手奉上一封请帖。
萧远伸手结过。仔细一看，这请帖红绸金箔为底，烫金喜字熠熠生辉，四周似有暗香浮动，透着一股浓浓的喜气。而目光扫过落款处，赫然是西泽王的名字。
萧远眉头微微皱起，眼底掠过一丝惊疑。他合上请柬，声音复又平稳道：“贵国国君的美意，我已知晓。”
“请帖既已送达，我便告退了。”西泽使者再次躬身，从容退下。金饰在日光下一闪一闪，渐渐隐没在花丛深处。
待到使者走远，卫诏忍不住发问，“听闻西泽王不久前才来过合昭，当时没听说他要成婚啊。”
萧远眸光一闪，突然想起了什么。
“来人。”
他蓦地开口，唤来身旁侍从，语气比方才急促了几分，“快，把玉质成叫进宫来！”
卫诏挠着后脑勺，还在状况外，“不是，这和玉质成有什么关系？”
此刻，玉质成正策马穿行于长街。
春日的风裹着暖意拂过面颊，马蹄轻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他刚巡营归来，身上还带着校场上的尘土气息，却在这满城飞花中渐渐淡去。
“质成兄——”
忽地，一声熟悉的呼唤穿过人群传来。他勒住缰绳，回首望去，只见高淳正立于街角，远远地向他挥手，衣袂在微风中轻扬。
“高淳！”玉质成心中一喜，翻身下马，快步向他走去。
走近了才瞧见，高淳身旁还站着一女子。这女子柳眉薄唇，笑意温婉——正是柳裁云。两人并肩而立，姿态亲密，眼底流转着掩不住的情意。
“柳姑娘……”玉质成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着拍了拍高淳的肩膀，“恭喜你，终于找到了。”
高淳和柳裁云闻言，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目光交汇的刹那，有丝丝暖意从眼底漾开。
就在这时，玉质成府上的侍从急急忙忙赶来。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通红，急声道：“将、将军！皇上急召您进宫呢！说是——说是西泽王陛下要结婚了！”
“什么！”
玉质成神色忽惊，笑意僵在脸上。
那一瞬间，耳畔的人声都仿佛骤然远去。春风依旧温柔，可他却觉得周身忽地冷了下来。
高淳见状，面色一凛。他急忙上前一步，稳稳扶住玉质成的手臂，沉声问道：“质成兄，此事……你待如何？”
“……我不知道。”
玉质成喉间发紧，满树梨花在眼前模糊成一片晃眼的白。脑海中思绪纷乱如麻，只记得那日昆和宫中，李际涯凝着水光的脸。
“我对他……”话到嘴边，却又哽住了。
“质成兄，”高淳的手紧了紧，目光紧紧盯着玉质成，“如果你真的喜欢他，就好好把握住机会，再争取一回。”
他语速渐疾，却是字字清晰，“不要像我与裁云一样，平白蹉跎了岁月。”
“是啊，玉将军莫要错过有缘人呀。”柳裁云挽着高淳的手臂，也不由地劝说起来。
“可是……”
玉质成眉头紧蹙，犹疑不决。微风又起，掠下更多细雪般的花瓣，轻轻沾在玉质成的肩头。
“观李际涯往日待你，定然也是有情的。”高淳灵光忽闪，急忙补了一句。
玉质成心头一颤。
他想起李际涯哀求的眼神，想起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想起分别时那人脸颊上的泪痕。
喉结艰难地滚动一下，仿佛咽下万千挣扎。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恍惚渐散，倏然凝成一道清冽的光。
未再多言，他朝高淳和柳裁云点了点头，抱拳道别，“知道了，我这就进宫。”
话音未落，玉质成已转身上马。挥手扬鞭之际，衣袂掠起一阵轻风，惊落肩头梨花。
马儿昂首长嘶，扬蹄而去，向着宫城方向一路疾驰。清脆的马蹄声如急雨敲阶，渐行渐疾，没入那渐浓的春色之中。
花园里，萧远正负着手缓缓踱步，眉间凝着一缕忧思。
“陛下！”
一声清朗的呼喊自园外传来。循身望去，只见玉质成策马疾驰而来，衣袂在马背上起落翻飞，一头高束的墨发甩得恣意潇洒。
“玉质成，你可总算来了！”卫迢高声喊道。他本是皱着眉头，听到来人的声音，便惊喜地抬起头来。
玉质成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如行云流水。他与卫诏、裴绍互相点头打了个招呼，随即转身看向萧远。
“陛下，请允许我去一趟西泽。”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萧远微微一怔，目光落在玉质成挺拔的身姿上。他唇角缓缓扬起，浮起一道温和的笑意。随即，郑重地伸出手，在玉质成肩头拍了拍，“你想通就好。”
“我想不管结果如何，我总得争取一次。”玉质成指节收紧，攥住了悬于腰间佩剑上的玉环。那玉环在掌心微微发烫，正流转着剔透光华。
“嗯，现在去，还来得及。”裴绍一贯沉稳冷静的面容上，也流露出三分期许。
萧远不再多言，转身取来一块合昭符传，交给玉质成，“此行，你就以合昭使节的名义前往，西泽不会阻拦。”
玉质成郑重颔首，将符传妥帖收入袖中。
“这些贺礼，你一同带去。”萧远广袖轻扬，侍从便捧着数只锦匣走上前来。匣开之处，锦缎衬垫之上，明珠焕彩，金器璨然。
玉质成抱拳朝萧远俯身一拜，随即利落地翻身上马。骏马似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心绪，昂首长嘶一声，甩了甩马尾，扬蹄欲奔。
“兄弟你放心，合昭有我和裴绍，还有高小将军守着呢。”卫诏和裴绍对视一眼，眼含笑意着互相颔首。
玉质成坐在马背上，闻言回过头来，粲然一笑，潇洒若春风。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朝身后用力挥了挥手。随后，再无半分犹疑，策马扬鞭，直向宫门之外而去。
彼时，漫天流云皆化轻衣，霞光倾洒而下，将前路映作一片鎏金。
“听闻西泽葡萄酒一绝——”
卫诏望着那渐远的背影，忽然扬声笑道：“回来时，可别忘了给我带上一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