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拂剑尘

玉质成睁眼转醒时,正值晨光熹微,白露未晞。他素来自律,纵使军中无战事,也总是准时准点地清醒过来,准备着去校场操练。

他翻身下榻,整理好衣襟,随后束紧腰间革带,动作利落得干净而有力。

行至兵架前,指尖刚触上剑柄,腕间微不可查地一颤,旋即沉稳握住。这柄剑横在架上,剑鞘乌黑,纹饰鎏金,在晨光里浮出暗金色的光。

他将剑提起,顺势凌空一转,便稳稳挂在腰间。剑穗垂落,穗心缀着一枚凝碧玉环,正随着动作轻晃。

日光落在他身上,衬得那道身影挺拔如松。认识他的人向来如此评价:看似温润,却又总是透出几分萧萧锐气。

“大家快看——”

“玉将军,是玉将军回来了!”

玉质成一身简装出现在校场上。士兵们先是愣怔,随即脸上流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

下一瞬,军营里忽地爆发出一阵欢呼的浪潮。他们面带笑容,簇拥着向玉质成团团围了过来。

“将军,您的伤势恢复得如何了?”副将快步上前,关切地问道。

玉质成唇角微扬,目光扫过一张张热切的脸庞,“大家放心,我已经没事了。”

说罢,他拔剑出鞘。剑尖在空中划过一道银弧。

挥剑,转身,衣摆翻飞如浪。剑随身走,旋势而落,剑锋铮鸣之声,有如穿云裂帛。

“好——!好——!”

围观的士兵们神色激动,纷纷鼓起掌来。人群中陡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

“兄弟,人气不减啊。”

人未到,声先至。一声含笑的调侃,挟着晨风自身后传来。

玉质成转身望去,只见两个身形相仿的年轻人正并肩而来。

衣袍轻扬,步履带风。

一人额前垂着两缕碎发,发尾利落地束起,双臂环抱在胸前,笑意爽朗不羁;另一人则低束着长发,单手叉腰,看起来沉稳冷静。

“卫诏,裴绍,你们回来了!”玉质成眼神一亮,远远地朝他们挥手。

“本来还是要继续往关外打的,萧远殿下一登基,就把我们给召回来了。”裴绍的唇角噙着淡笑,语气轻缓。

“托他的福,不然咱还得在边关风吹日晒小半年呢。”卫诏拱手抱拳,朝北边象征性地拜了拜。

三人相视,甚是久别重逢。周围士兵见状,皆默契地笑着散开,继续操练,只余下他们立于校场中央。

“说起来,出征这段时间,出了个小高将军,我在朔北都听说了。”卫诏爽朗一笑,抬手拍了拍玉质成的肩膀,“到底是你带出来的好苗子啊。”

玉质成含笑摆手道:“他底子好,又有悟性,我可谈不上帮了什么忙。”

“哎!小高将军年少有为,简直是要抢我的风头了。”卫诏故作一副夸张的愁苦相,仰头叹道:“我日日待在军营,连情书都没收过几封。”

“自我们几个当年一同任职以来,就数玉质成最受欢迎了吧。”裴绍淡淡扫了卫诏一眼,语调波澜不惊。

“喂,早几年,我也是风流倜傥的好吧。”卫诏不服,侧身向他凑近过去。

裴绍被这一张俊脸盯得不好意思,伸手将挨上来的卫诏推得远了些,“得了得了,谁跟你闲侃。”

他目光随意一转,本是掠过,却忽地在玉质成腰间凝住。

他微微倾身,指尖一点,“欸,你这剑穗上的玉环真漂亮。”裴绍向来心细,一眼就看到了玉质成腰间的那一抹莹润。

卫诏顺着他的指引看去,挠着脑袋疑惑不解道:“从前没见过你在剑穗上挂过什么东西啊。”

玉质成闻言,抬手轻勾住那缕剑穗,将缀着的玉环托在掌心。指尖轻抚过那光滑而微凉的边缘,他的声音低了些许,“这个啊……是故友所赠。”

“这品相,宝气暗蕴,绝非寻常玉料。”裴绍抚着下颌,仔细端详道:“看这雕工纹路……倒像是西泽那边的珍品。”

听及此,玉质成唇边的笑意渐渐淡了。那握着剑穗的手指,不自然地收紧了一瞬。

裴绍眸光微动,将他这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

不及玉质成开口,他已话锋一转,不动声色地拉过卫诏,“差点忘了,我们还有事得赶紧回去处理。”

他朝玉质成挥了挥手,语气如常,“先走一步,回见!”

“啊?我们还有什么事啊?”卫诏一脸茫然。

“没看出他神色不对?”裴绍压低声音,不由分说地扯着他的手臂往回走。

“什么啊……”

“喂,慢点!等等我!”

两人一路吵吵闹闹,并肩向远处走去。

京郊雅居内,日影疏疏。

唐谦闲来无事,正独坐在院中品茗。指尖轻抚过青瓷盏沿,碧翠芽尖便在澄明茶汤间悠然起伏。热气袅袅,携着幽淡兰香,静静散入微风中。

忽闻门外响起一阵叩门声,不疾不徐,沉稳而清晰。

他连忙起身迎客,甫一开门,不由地吃了一惊——萧远正独自立于阶前,一身玄色常服,神情淡得看不出情绪。

“陛下?您怎么会来此处?”唐谦匆匆侧身做了一揖,急步将萧远迎进屋内。

萧远目光平静地扫过院中景致,淡淡开口道:“我来找唐粲,他在吗?”

“可是舍弟言行无状,惹了什么祸事?”唐谦心头一紧,眉头担忧地蹙起。他连忙后撤半步,朝萧远恭敬地俯身一拜,“陛下,臣愿一力承担。”

“唐卿宽心,朕来找他,不过闲聊些旧事罢了。”萧远微微抬手,袖口滑落一丝沉水香,声音和缓了些。

唐谦闻言,这才心下稍安,引着萧远往里屋走去。

行至一间卧房门前,唐谦脚步微顿,迟疑了片刻,才开口道:“陛下,舍弟应在屋内看书,我这就去把他叫出来。”

“不必了。”萧远抬手虚虚一拦,“你先退下吧。”

“……是。”

唐谦抬眼,飞快地掠过帝王沉静的侧脸,虽心有疑虑,却也只能躬身应下,轻步退开了。

萧远在门外静立了许久。

久到廊下日光一寸寸移去,落在他玄色的衣角上,又悄然滑落。他终是抬起手,轻轻推开房门。

屋里光线轻柔地透过竹帘,有一人背影清瘦,正伏案执卷。墨发未束,松松地垂落在肩头。

推门声惊动了案前人。

唐粲蓦然回首,待看清来人面容,身子不由一僵。

“萧……陛下。”他的眼神微微闪动,侧首避开来人,“你来做什么?”

萧远没有立刻答话,反而举步踏入室内。玄色衣袂拂过门槛,他行至唐粲面前,停驻在离人一寸之处。

目光掠过对方避开的侧脸,他缓缓开口道:“近日昆和宫中长夜清寂,孤枕难眠……倒叫人想起,你我从前尚在一处的日子。”

唐粲叹了一口气,并未接下话头,只道是:“陛下,有话不妨直说吧。”

萧远沉默了片刻。他伸出手,修长的指尖沿着梨木桌案缓缓拂过。目光沉沉,落进满室柔光里。

“当时御花园羽箭一事,我能脱罪,是你帮了我。” 他终是抬眼,言语中带着无须置疑的笃定。

唐粲闻言指尖微顿。

他缓缓放下手中书卷,唇角牵起一抹冷笑来,“陛下真是说笑了,且不说你我当年闹僵到何种程度,我一介辞官浪子,闲云野鹤,又有什么能力,帮你脱罪?”

萧远喉间滚动,声线陡然沉了下去:

“李际涯——他已全都告诉我了。”

“什么……”

唐粲神色倏然一慌,猛地站起身来。

“唐粲,你为什么要帮我?”萧远冷声道。

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唐粲别开视线,方才挺直的肩背微微松懈下去,声音不自觉低了几分。

“帮你……算我欠你的人情。之前多亏你不计前嫌替我哥哥说话,才保全了他的官职。”

“仅仅是因为这样?”

萧远步步紧逼,一步,又一步,温热的气息几乎要拂过他的额发。

“唐粲,你当真没有私心吗?”

唐粲的后背抵上桌案边缘,退无可退。他伸手撑在冷硬的桌角上,紧张地闭起了眼,眼睫如蝶翼般轻颤。

良久,一声极轻的叹息才逸出唇间,声音轻得如风一般。

“因为这江山社稷,万里山河……”他说:“你就是,最适合的那个人。”

萧远没有再上前,只是定定地看着眼前人。一时沉默无言,室内只剩下彼此微促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

唐粲内心的颤动才勉强平息。他缓缓睁开眼,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而冷淡:“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

他抬起眼,迎上那道视线:

“现在可以回去了吗,陛下。”

萧远眼底骤然泛红。他忽地握住唐粲肩头,话音却压得极低,“唐粲,若无你与我一道,这盛世,该如何开创?”

“陛下从前不是最看不上我的策论了吗?”唐粲扯了扯嘴角,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

“我……当初那么做,自然是对不起你。”萧远垂下头来,声音艰涩,“你的策论,我心中定然认可。可那时,前朝旧贵族把持朝政,你的主张一旦施行,必成众矢之的。怪我……无力保你。”

萧远的指节骤然收紧,“你继续留在宫中,定会遭到他们的报复。与其这样,不如故意冷落你,放你出宫,尚能保证你的安全。”

唐粲的肩膀微微一颤,眼中好似闪过一丝松动。

“但现在不同了。”萧远抬起头来,目光极其认真地望向对方,“如今,我有能力可以保护你了。”

他在等,等唐粲开口。

可唐粲却只挪开目光,轻轻移走萧远按在他肩上的手,“朝堂之上风云暗涌,我早已经倦了。”

“闲云野鹤也好,风流浪子也罢,如今,我只求一身自在便好。”

他语气疏淡,眉间却凝着淡淡的愁色。

静默在两人之间流淌。

曾经无话不说,共谈天下大势的人,曾经同榻而眠,畅想来日方长的人,可曾想过会有今天这样的局面?

萧远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他日思夜想的人,如今竟用这样疏淡的神情对着他——怎么可以不理我!又怎么可以不爱我!心底压抑的那股无名火,滋生、疯长,烧得他几乎要发作。

可当目光落向眼前人时,那火却又硬生生地熄了。

“自在度日?”

萧远忽然轻笑一声。他伸手越过唐粲,从身后书架上,探身抽出一卷书册,“那这些——又是什么?”

书卷上,松烟墨香犹在。那是无数个孤灯长夜里,唐粲伏案写下的笔记。

萧远将书册缓缓展开,摊开在唐粲的面前。纸页上批注工整而锐利,策论洋洋洒洒,锋芒毕露。

萧远抬起眼,眉梢微微挑起,唇角终于漾开一道如释重负的、浅淡的笑意。

唐粲唇瓣微动,却终究无言以对。

门外,唐谦战战兢兢守在廊下,脚下不知踱步了几个来回,终于等到陛下从屋内出来。

萧远推门而出,惯常的温润下,眉宇间似有松快之色。见了唐谦,他只微微颔首,而后负手闲步,悠悠然离开了。

唐谦忙不迭地回身入屋,想问唐粲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唐粲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闭口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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曳龙有鸣
连载中春水无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