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啖苦日

李际涯甫一回到西泽,便一头扎进堆叠如山的公文中去。案牍劳形,身形难免消瘦了几分。

白日开朝会,夜间批公文,他伏在案前时,笔尖在纸页上刷刷划过,发出细响。偶有倦怠时,他便以手抚颌,阖目小憩。

这一夜,寝殿内的烛火格外明亮。李际涯展开萧远拟定的盟约文书,在案头逐字逐句地仔细阅读。他的眼底倦色沉沉,却在想起自己身上的重任时,又清醒三分。

清晨,又到了上朝之时,晨光透过窗纱照进殿内,李际涯已褪去夜间的倦容,衣冠齐整,端坐在王座上。金冠垂下的珠玉轻缀发尾,更衬得下颌线条利落清晰,面色沉静。

“合昭新君提议,与西泽再订盟约。”李际涯冷静地开口道。他声音不高,却威严自生,“诸位,有何见解?”

一石激起千层浪。

话音未落,朝堂之上,骤然哗然一片。

“陛下!合昭曾经如此欺辱我国,怎可与之为盟!”有人疾步出列,声音激愤地提出反对。

“臣以为不然。”另一侧,又有一玄衣青年拱手表示赞同,“两国同盟,既能止戈为友,又能保持商路畅通,我倒觉得未尝不可。”

一时间,赞同者与反对者针锋相对,各执一词,争论之声此起彼伏。日光在激烈的争论中仿佛也明亮了几分,照亮了每一张或激动或忧虑的面孔。

李际涯高踞王座,目光沉静地扫过大殿。良久,他终是缓缓抬起手来,压下满堂喧嚣。

所有的目光都齐齐看向堂前。

鎏金冠冕之下,他的神色沉稳而冷静,“我思虑良久,纵观利弊,与合昭结盟,于我西泽,利大于弊。”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叩在心头。他略一停顿,指节轻敲桌案,最终落下决断:

“所以,当结此盟。”

话语掷地有声,如金石坠落玉盘。朝堂上众人虽神色各异,然终是俯首称是,再无异议。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们齐齐地躬身拱手。

决议既定,紧绷如弦的朝堂气氛稍稍松动,仿佛冰面初融。李际涯神色沉稳如初,复又问道:“诸位还有何事汇报?一一呈递上来。”

于是,朝臣们整顿衣冠,依序出列。

一位须发如银的老臣率先上前,满面红光,语调中带着掩不住的欣慰,“陛下,自推行改良的新品种以来,西泽下半年产量颇丰,饥荒之事,总算是解决了!”

话音刚落,另一大臣也喜形于色,朗声奏报道:“陛下,水利工程也顺利竣工,马上就能投入生产了。”

仓廪渐实,水利功成,税收稳定……众朝臣七言八语汇报了一通,喜报如春风般拂过殿宇。西泽诸事顺利,李际涯心中也不由地放松下来。

人群之中,有人忽然趋步上前,拱手提议道:“陛下,如今四海渐安,朝政稳固,您可曾考虑婚姻之事?”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陡然微妙。众人面面相觑了片刻,附和之声如细浪般涌起。

“是啊,百姓们可都在盼着呢。”

“陛下对西泽大小事,事必躬亲,却一点也不为自己的婚配着急……”

李际涯刚刚稍微舒展的眉头,复又紧紧蹙起。

他缓缓抬起手来,声音渐沉,不容置疑地压下所有议论,“此事暂且不议,诸位不必再提。”

朝会匆匆散去。

李际涯倚在王座之上,缓缓阖上眼眸。一声极轻的叹息,终于在这无人可见的片刻,悄然逸出唇边。

是夜,月华如练,冷冷地铺满宫苑,几片疏云惨淡地挂在夜空中,清辉沁凉,如水似霜。

李际涯回到寝殿,屏退了侍从,独自坐在榻上。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尖触及一片冰凉,白日朝会之事又浮现在眼前,他忽然地心头一酸。

“哎呀,表哥。”

殿门被轻轻打开,黎近月提着裙裾,悄然走进寝殿。她挨着李际涯,侧身坐下,“瞧瞧你这回来后,一下朝就茶饭不思的样子。”

“我没有。”李际涯冷着脸,淡淡地开口反驳道。

黎近月却不以为意,依旧自顾自地念叨着,“就算那玉质成再好,也不用念念不忘嘛。表哥你这么好,再找一个又有何难?”

“都说了我没有。”李际涯撇过脸去,指尖微微收紧。

凌拓不知何时已行至身旁,轻轻拉住黎近月的手臂,“不要再打扰陛下了,让他一个人静静吧。”

“我这明明是在关心他。”黎近月嘟着嘴,低声回怼。但当她看到李际涯黯淡的眸光时,终究还是噤了声。

她咬了咬唇,又深深回望了一眼,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凌拓走出了殿门。

厚重的殿门被仔细合拢。站在清冷的廊下,凌拓低头,轻叹了一声,“你不会明白陛下的。”

“你跟了他那么久,快和我说说!”黎近月急切地抓住凌拓的衣袖。她仰起脸,一双琉璃般的杏眼在月色下闪烁着,“你们从前在合昭,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凌拓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默然拉起黎近月的手,带着她穿过回廊,步入一旁的偏殿。

炭火生起,暖炉渐亮。橘红的火苗跳跃起来,缓缓驱散了夜寒,暖意随着火光漾开。两人在炉边席地而坐,黎近月将微凉的双手伸到炉边,轻轻呵出一口白气。

“我初见陛下时,正值先王下令,命他去合昭为质。”凌拓伸手从一旁的小筐里取过几颗板栗,埋入炭火边缘的灰烬中。

不多时,轻微的爆裂声响起,香气丝丝缕缕地飘了出来。他仔细夹出,剥开一颗烤好的板栗,递给黎近月。金黄色的果实冒着热气,焦香味飘了满室。

“我本是一个难民,家乡闹了饥荒,实在是饿得不行,只得随着乡亲们一起流浪到皇宫附近。”他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炭火,沉声接着道:“因为会一点武功,最后参了军。但是,在军营里的日子……也不好过。”

炭火又“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点细小的火星。凌拓顿了顿,火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跃动着,“那时,陛下一眼就选中了我。他走到我面前,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合昭。”

“所以你同意了?”黎近月忍不住追问,指尖已被暖炉烘得微微发烫。

“嗯。只要能给一口饭吃,让我去哪里都可以。”他点了点头。暖色在眼瞳里流转,如融化的金箔,“从陛下选中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发誓,要追随他一辈子。”

“最后,也的确只有我们两个人去了合昭。一个战败国的质子,谈何地位,身边连亲近的朋友都没有。”

“那你们的日子,一定不好过。”黎近月的心突然隐隐痛了起来。

“是啊,陛下被那帮纨绔羞辱,却只能忍辱负重。”凌拓目光微沉,“直到遇见玉将军,他是第一个真心待我们的合昭人。”

谈及此,他的语气柔和了些,“他从不介意陛下的身份,多次在困厄中出手相救。”

“那你是怎么看他的?”黎近月听得出神,轻声问道。

凌拓沉默片刻,回忆了一番,“我在战场上与他交过手,他武艺卓绝,剑法出神入化,为人却毫无骄矜之气,的确……值得敬佩。”

他坦然道:“我自愧不如。”

“别这么说。”黎近月忽然抬眸,认真地望向凌拓。那双总是狡黠的眼中,此刻漾起细碎而温软的光,“其实我瞧着,你……你也很特别呢。”

凌拓闻言,撑在身侧的指尖微微一顿。

炉火正融融地燃着,晕开一片橘红色的光晕。无言的静寞中,似有一股无名的暖意,悄然漫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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曳龙有鸣
连载中春水无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