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沾青露

李际涯再次回到昆和宫中,指尖拂过熟悉的雕花床沿,一丝温和的暖意悄然而生,几乎令人恍惚。那些曾在此处辗转反侧的、付与无尽心绪的漫漫长夜,仿佛又浮现在眼前。

他并未解衣就寝,反而整了整衣襟,于桌案前安然坐下,以手执壶,不急不缓地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汤色澄澈,热气袅袅,氤氲开一缕清雅的香气。

李际涯垂眸浅啜,慢慢品味起来,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人。

恰在此时,殿门外脚步声渐起,踩着满庭落叶噼啪作响。

“殿下,门外有动静。”凌拓立刻警觉起来,一手已按上剑柄。他无声贴近殿门,声音压得极低。

李际涯的指尖沿着杯沿轻转一圈,唇角倏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无事。”他声音平静,甚至带着几分轻快,“只是……某个醉鬼来了。”

“什么……”凌拓眼中锐利未褪,疑惑更深。

“凌拓,你先出去等一下吧。”李际涯轻放下茶盏。

“……好。”凌拓迟疑了一瞬,终究抱拳应声,“我就在偏殿,殿下有事随时喊我。”随即,他转身离去,步履无声。

李际涯站起身来,从容地抚平衣襟,待确保环佩整齐,仪容端整后,才缓步行至殿门前。

殿门轻启,夜风裹挟着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只见玉质成斜倚在门框边,身形微晃。

发丝垂落,眼睛微红。他的身影沉在暗夜里,眼底翻涌着的,却是李际涯从未见过的渴望与冲动。

未及言语,玉质成已踉跄一步欺身而入。

他掌心滚烫,一把拽住李际涯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猛地将人拽至自己身前。腰间环佩激荡,炸开一阵清越而急促的脆响,宛如冰珠猝碎。

天旋地转。

待李际涯稳住心神,再睁开眼时,只见自己已被困于玉质成和身后微凉的墙壁之间。咫尺之间,呼吸交错。

眼前人的眉头紧紧皱起,素来沉净的面容被酒气浸染,神色担忧,更暗含一点怒色。

他的周身酒气萦绕。明明带着几分酒后的执拗,话到嘴边却又化作轻声低语,透着一股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劲儿。

“为什么……又要回来?合昭……合昭曾经那样对你……”

是啊,那些身为质子的岁月,低微如尘,任人轻贱,寒冬雪地里受尽凌辱,朝会堂前咽下冷语。

可此刻,玉质成眼里的关切如此真实,仿佛穿透了当年风雪,直直落在他身上。李际涯抬眼去望他,忽然觉得心口某处被很轻地烫了一下。

原来这些,玉质成都看在眼里。

“那都是过去了。”李际涯轻叹了一口气,声音平静无波。

“昆山翠玉,当配玉龙宝剑……”玉质成眼神迷蒙,在他身上缓缓游移,声音含糊却执拗,“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李际涯今日面色微红,一身西泽装束,俊美得近乎锐利,却又因那层薄红而显得柔和。

“玉龙乃绝世利剑,唯有将军可佩之。”

他轻笑一声,指尖往对方腰间一探,果然触到了佩剑上缀着的玉环——正是宴会上自己亲手相赠的那枚。

此刻,它正静静悬于剑侧,莹润生光,沉静中又透出一服凛然之气,与鎏金剑鞘相合,衬得持剑之人不怒自威。

“何时戴上的?”李际涯低声问,话出口时,双手已情不自禁地环上玉质成的后颈,缓缓向他贴近。

两人衣襟相合,发丝也纠缠到一起。李际涯微微偏头,轻贴上他的脸颊,温热的呼吸扑面而来。他唇上犹沾着清茶的薄润,在月色下泛着一点微亮的水色。

一股炽热猝然窜上心头,灼得玉质成神昏意乱,心跳如雷。他再也抑制不住那翻涌的冲动,猛然低头,含住了那微凉的薄唇。

李际涯没有推拒,反而微微抬颌,顺势吻了上去。

这本是一个借着酒意、一触即离的吻。可唇瓣相贴,温凉与灼热交织,早已分不清彼此。边关的风雪,西泽的冷月,还有经年的苦痛,全都融进这个吻里。

然而,就在心火燎原的刹那,玉质成却猛然清醒。

眼前人的身份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不能逾越,不可接近——这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了那股冲动。

“……我失礼了。”

他兀自一惊,陡然回神,慌忙松开禁锢住李际涯的手,略略退后一步。

李际涯张了张口,还未待他说些什么,玉质成便承不住酒意,身形一晃,一头栽倒在榻上。

他安安静静地躺着,呼吸均匀,只有眼睫微微颤动了两下。

李际涯望着他,良久,轻轻叹了一口气,却并无半分恼意。他转身取过一床薄被来,仔细地为他盖好,又自去案边重新沏了一壶清茶,坐在床边静静守着。

烛光轻晃,夜凉如水,清冷的月光洒落满室银辉,喧嚣与心绪仿佛都沉淀了下去。李际涯只觉得纷乱已久的内心,终于在此刻平静下来。

他什么也不去想了。合昭、西泽,又有何所谓?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榻上那人沉静的睡颜。

只想就这样,和他多待一会儿。

再多待一会儿,就好。

不知过了多久,玉质成缓缓睁开眼睛,眸中重又清澈。他侧过头,看到李际涯正守在床边,忽觉耳尖微热,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

“醒了?”床前之人声音放得很轻。

“嗯。”玉质成略一点头。

“可还记得方才……发生了什么?”李际涯的指尖微微抬起,悬在离他手臂半寸之处,终究没有落下。

玉质成摇了摇头。

沉默如浸了水的薄纱,悄然落下。他的手指却在柔软的被角下,微微地蜷缩起来。

李际涯失笑,眼底掠过一丝黯然。

长久的静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半晌,玉质成才低哑着开口,嗓音中仍带着酒后的微涩,“你今天席上所说,自己不是西泽王,这是何意?”

李际涯缓缓起身,背对着玉质成。月光如银辉一般,泼洒在衣袖上。他攥紧了袖口,指节微微发白。

“我的意思是,”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倘若我并非西泽之主……你我之间,是不是还有可能?”

玉质成怔了一瞬,随即偏过头去。他垂着眼,避而不答,只道:“这个位置是你自己努力挣来的,不该轻言舍弃。”

“……是,我不会放弃。”

话语出口,李际涯忽地顿住,喉结轻滚一下。

再出声时,他的声音竟有些颤抖,带着一丝近乎低微的祈求:

“所以我们之间……也没有可能,对吗?”

玉质成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只是阖了阖眼,缓缓站起身来。衣袂拂过床沿,带起一阵微寒的风。

“我该走了。今夜,真是叨扰了。”

话落,他转身踏出殿门。

却不像来时那般。

庭院空寂寂,脚步声渐行渐远。月光如水,泻了满地清寒,徒留一个萧瑟的背影。

殿内陡然安静了下来,只闻见檐角滴坠的夜露。方才种种,竟如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抓不住,亦留不下。分明早已知晓答案,又为何心存希冀?

“陛下?”凌拓试探着开口,声音自偏殿传来。

“我无事。”李际涯应道,声音比平日更低几分。他抬手,缓缓推开殿门,眉宇间似凝着一层薄霜,“进来吧。”

凌拓踏入殿中,空气中尚存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酒气。他目光微凝,落在李际涯骤然黯淡的脸色上,低声问道:“陛下似乎心情不大好?”

李际涯摆了摆手,并未作答,只道:“西泽诸事繁忙,不能再耽搁了。”

他撑着头,抬手按了按额角,指尖抚过眼底淡淡的乌青。月光透过指尖缝隙,声音落入季冬的最后一个寒夜。

“我们明日就启程回西泽。”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鸟雀在枝头发出清脆的鸣叫。当凌拓牵来两匹鞍辔齐整的骏马,于殿前侍立时,萧远也刚好踏着微凉的薄霜,步履沉稳地行至阶前。

“李公子,不再多停留两日?”萧远声音温润,恰如晨风轻拂。

“不必了。西泽还有诸多事宜,需要我回去处理。”李际涯已披上银白色裘袍,在曦光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他并未多言,只凌空一把握住缰绳,足尖轻点,便翻身上马。

马蹄轻踏石阶,发出“嘚嘚”的脆响。正待启程,萧远忽然上前一步,扬声唤道:“西泽王陛下——请留步!”

李际涯勒缰驻马,侧身回望。

只见萧远从袖中取出一卷素轴,缓缓展开。绢面光滑,在熹微晨光下泛着柔和的色泽,其上的墨字清晰工整。

他抬头望向马背上的李际涯,言辞恳切道:“两国交兵,最苦不过黎民。如今恰逢新序更迭,万象待兴。陛下可愿借此良机,与合昭重订盟约,再续往日旧好?”

李际涯端坐马背,唇边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晨光自他肩头斜照而下,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陛下此番邀我前来合昭,果然……另有深意。”

话音落时,骏马已缓步越过萧远身侧。就在即将交错而过的一瞬,他却忽然侧身,朝萧远拱手一礼。

他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地落下,带着深思熟虑的郑重:

“不过,我也正有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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曳龙有鸣
连载中春水无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