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和宫宴

李际涯一身浅金色西泽绸袍,腕间银饰流光,高骑在马背上意气风发。枣红色马儿甩了甩劲尾,鬃毛飞扬,那是独属于西泽的恣意张扬。

再入合昭,李际涯比初来时少了几许晦暗,多了三分锐气。

“西泽王陛下,恭候多时了。”

昆和宫巍峨的玉阶前,萧远端然肃立,面色温润如常,和煦依旧。天光倾泻而下,将他衣襟上的暗纹映得如水流动。

李际涯勒紧缰绳,稳稳停在宫门前。他一个跨步,利落地翻身下马。昂头望去,一轮耀目日光下,昆和宫的金顶辉煌灿烂,一如昨日。

“许久不见,你我的身份皆已今时不同往日。”李际涯缓缓收回目光,神色微动,不由地感慨道。

“是啊,千帆过尽,再重逢。”萧远立于玉阶之上,闻言轻轻一笑,“西泽王陛下,倒是与初见时一般无二。”

“既在合昭境内,以西泽王的身份行事多有不便。”李际涯略一抬手,腕间银光微漾,“此番前来,对外仍称西泽皇子。”他话音稍顿,语气缓了几分,“殿下若不介意,私下称呼,不妨一如从前。”

萧远的眼中掠过一丝惊讶,旋即了然,从善如流地顺承下来,“那好。”

他侧过身来,广袖轻扬,做出延请之姿,“公子,请上座。”

话音落处,宫女们侍立两旁,金丝摇扇次第展开,扇面上的重瓣牡丹雍容雅致,在光影交错间织出一片流动的华光。

李际涯由萧远引着步入殿中,于锦席间落座。丝竹管弦之声袅袅而起,恍若山涧春溪,清越幽婉,他却无心细听。

环顾四周,鎏金鹤灯映得云烟缭绕,绫罗绸缎浮动着浅金色的光泽。

目光悄然掠过华堂,满殿锦绣,往来衣香,唯独不见那人身影。李际涯眸色微沉,悄然闪过一丝失落。

萧远将他细微的心绪尽收眼底,唇边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谦然拱手道:“萧某自知薄面,难邀公子亲临。公子定是心系旧友,才肯赏光来到殿中。”

他语声微顿,笑意深了些许,方缓缓续道:“故此,我已遣人请玉将军前来赴会。此时,想必他已在路上了。”

“哦? ”

李际涯呼吸一滞,指尖在袖底无声收紧。

“……那可太好了。”他强压下心中波澜,抬眸迎上萧远的目光,微微颔首道:“殿下真是有心了。”

他抬手举杯送至唇边,缓缓抿了一口,酒液润过喉间,余味甘醇,却不再作语。

一曲毕,余音尚在梁间缠绕。殿门外,马蹄声骤响,似惊雷般由远及近。

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出现在殿前。

玉质成几缕发丝倾落额前,眼中寒星一点,更衬得眉峰如剑。华袍加身,却不显半分累赘,步履间自有一股武将的轩昂气度。

他眸光一扫,便穿透满堂衣香鬓影,精准地落向席中端坐的李际涯。

玉质成眼底倏然掠过一丝错愕,他喉结微滚,犹豫着开口道:“陛下,不是说有要事相商……”

“眼下,的确是头等大事。”萧远笑意更深,面上如春风和煦。他朝玉质成伸出手来,广袖垂云般舒展,“玉将军,也请上座吧。”

“西泽二殿下亲临,共商两国大事,特邀玉将军来做个见证。”萧远衣袖轻扬,抬手指了指李际涯对面的席位。

玉质成迟疑着落座,一抬头便能望见对面李际涯的灼灼目光。今天那人周身鎏金华彩,发间珠玉琳琅,一身绸袍衬得面容如琢,烨然若神人。

玉质成耳根一热,被看得不好意思起来。他默然垂下头来,低低唤了一声,“西泽王陛下。”

李际涯觉得有意思,不由轻笑出声,“眼下我并非西泽王,将军可以直呼我的名字。”

玉质成心头一震。

尚未待他反应过来,李际涯已转向萧远,神色端肃,拱手道:“从前在合昭,殿下对我多有照顾。虽未能亲眼见证殿下的登基大典,但恭贺之心自不可少。”

言罢,他指节轻叩案沿,“凌拓,将贺礼呈上来。”

“是。”凌拓应了一声,双手捧上一只鎏金雕花银瓶,瓶身玲珑,流光一抹宛转。明处生宝气,暗处藏华光。

“泽州仙露,赠予殿下。”李际涯亲自接过,递向萧远。瓶盖微启的瞬间,葡萄酒的醇香如丝如缕,悄然飘满宫殿。

“真是久闻盛名。”萧远郑重接下,眼中含笑道:“我定代表合昭向西泽回礼。”

李际涯却并未回到席上,而是又转过身去,亲自取来一枚玉环,像玉质成缓步走去。绸袍轻曳,如波纹般无声漾开。

“昆山翠玉,当配玉龙宝剑。”

他声音清越,似檐雪初融。掌心托起那枚玉环,送至玉质成眼前,“此物,赠予将军。”

这玉环通体凝碧,莹润无瑕,灯辉流转间华光熠熠,似将一泓秋水凝于指间。

玉质成抬手接过。一股沉静的沁凉自指尖传来,直抵心口。他垂眸,细细摩挲着环身,指尖所触尽是光滑润泽,眼底却掠过一丝犹豫。

“将军收下了,我此趟才算来得值。”李际涯淡淡扫了他一眼。

玉质成沉默片刻,还是抬头望向萧远。只见那位年轻的帝王坐在远处主位,迎上他的目光,轻轻颔首。

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他终将玉环仔细收入袖中,随即后退半步,朝李际涯深深做了一揖。

“那便……多谢了。”

窗外日暮西斜,浓重的夜色渐渐铺展开来。昆和宫灯盏初明,浸入一片温融的光晕里。琉璃映彩,飞檐流金,恍若星河倒悬,洒落人间琼楼。

“不觉已到晚膳时分了。”萧远含笑着望向二人,“今夜在昆和宫中设宴,还请二位留下,共进佳肴。”

“殿下的宴会……还是算了吧。”李际涯唇角微扬,似叹非叹,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回想从前,哪次参加殿下的宴会,不曾横生些意外枝节?”

他倏然侧首望向玉质成,目光如敛锋芒。灯火在他眼眸中跳动,映出几分晦暗难明的神色来,“万一此番……又不慎令将军添了新伤,我该如何自处?”

玉质成喉间一紧,不自觉握紧了拳心。

“李公子放心。”席案前,萧远笑意温煦,“这次由我亲自监督,绝对是万全具备,断无差池。”

李际涯闻言唇角微松,倒也未再推拒,顺势坐回了席间。

萧远侧身对侍从低语了几句,不消片刻,穿着粉色襦裙的侍女便如蝶穿花,鱼贯而入。转眼间,玉盘珍馐已摆满几案,丝竹管弦之声袅袅再起。觥筹交错,佳肴美馔,衬得一室繁华如春。

萧远于这片浮光中站起身来,手执金樽,目光越过那晃动光影,诚挚地落在李际涯面上,“萧某能有今日,少不了公子相助。当初若非公子助我洗脱罪名,恐难有今时之位。”

他双手举杯道:“李公子,我敬你一杯。”

李际涯指尖抚过杯沿,轻轻一笑,“殿下本就是能人,就算没有他人相助,也一定能早登大宝。”语毕,他话头一转,言语中别有深意,“不过,殿下这杯酒,怕是谢错人了。”

萧远执杯的手顿在半空。

“我插手那件事,初衷不过是心念故友。”李际涯的声音低沉下去,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玉质成。

“至于为殿下进言,实乃受人所托。”李际涯顿了顿,语带幽微,“唐粲公子,还未曾向殿下言明么?”

萧远握着酒杯的手暗暗收紧,杯中琼浆随之轻晃。他垂眸,自顾自苦笑了一声,摇头轻叹道:“当真是……当局者迷啊。”

“……谁又说不是呢。”李际涯仰首,将满杯清冽一饮而尽。几滴残酒沿着杯缘滑落,无声洇入袖间织锦。

席案对面,一直静默不语的玉质成,目光倏然一凝。

殿内丝竹仍婉转,人声仍喧阗,而席上三人却各怀心事,飘飘然浮在这华宴的暖香里。

萧远与李际涯似是互相戳中了彼此的心思,言语渐深。杯盏交错间,案头酒壶已空了大半。淡淡酒意漫上来,李际涯白净的脸颊上,也染开一片桃花初绽般的薄红。

忽地,玉质成深吸一口气,离席而起,身形稳稳地横亘在李际涯与酒案之间,“今夜李公子饮了许多,还是由在下替他喝吧。”

李际涯仰首望他,轻笑出声,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促狭,“小成将军喝不下了的话,可不要勉强。”

酒液穿肠,辛辣之感如火中烧。玉质成却是撑着桌沿,一杯接一杯,仰首饮尽。

“夜色已深,”萧远的声音也带上了几分酒意,他随即提议道:“两位不如就在昆和宫中歇下,我已遣人安排好了住处。”

李际涯闻言,轻轻瞥了一眼身旁的玉质成。这一眼,极快,极快,却如羽尖划过静水,泛起心湖涟漪。许是酒意上头显得松快,他当即欣然应承下来。

“既如此,那便劳烦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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曳龙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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