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山河诺

“父皇。”

萧远正了正衣冠,轻推殿门,敛息步入内室。他肃然俯身,朝御榻之上的皇帝长作一揖。衣摆拂过金砖,未发出一丝声响。

正是晨起时分,一接到内侍急传,他片刻未敢耽搁,便匆匆前去面圣。

“来,坐罢。”皇帝轻叹一声,拍了拍身侧的软垫。他抬眼看向来人,眉宇间尽是掩不住的倦色。

萧远依言撩起袍角,于皇帝身旁端正落座,“父皇召儿臣前来,所为何事?”

“唉……”皇帝缓缓端起手边的温茶,浅饮一口,眉峰深锁,“自与西泽一役大败,朕便常感力不从心,夜夜难安。如今冕儿又骄纵至此,闯下大祸……终究是朕,管教不力。”

说着,他向上扶了扶明黄龙袍的广袖,动作缓慢而沉重。随后转过身去,从御案正中央,捧起那方沉甸甸的玉玺,托于掌心。指尖细细抚过玉玺上的每一道刻痕,声音低沉而凝重。

“昨夜朕思之再三……觉得是时候,该退位让贤了。”

“父皇!”萧远浑身一震,霍然从榻上起身,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皇帝却伸出手,沉稳地按在他肩上,“太子,这江山重任……你可能接下?”

萧远倏然屈膝,“砰”地一声跪于御前。他衣冠齐整,墨发高束,抬首时,眉宇间俱是一片正气凛然。

皇帝凝视着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那个纵马踏花的少年,如今已垂垂老矣。当年立下的宏愿,不知实现了几分?而当年旧友,现下又身在何处?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

万千思绪涌起,又缓缓落定。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郑重其事道:“合昭的江山,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萧远双手高举,稳稳接过玉玺,捧在手心。这一方玉玺蟠龙螭虎,莹润生寒。玲珑虽小,落在掌心却是千钧重。

“儿臣,定不负所托!”

一纸诏书方下,消息已传遍皇宫内外。宫中朝臣再见萧远时,神色愈发敬重,就连此前支持其他皇子的投机者,也纷纷转舵,争相向他示好。

唐谦下朝回到府上时,火红的流云如熔金般在天边晕开。他穿过庭院,望见唐粲一改往日慵懒作派,正立在窗前垂眸静思。

“阿粲。”

唐谦轻唤一声,将官服脱下,仔细搭在梨木架上,换了一身轻袍,缓步行至弟弟身侧。

“哥。”唐粲回过头来。今日他难得束发齐整,发带随风轻扬,少了几分风流,多了几分端肃。

这模样,反倒让唐谦想起唐粲幼时初入宫中做侍读的样子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背脊挺得笔直,小小年纪,却是一副大人般的古板正经作派,时常逗得家中长辈忍俊不禁。

“可是在想太子之事?”唐谦一下子就猜中了弟弟的心思,望着他沉郁的眉宇,温声笑道:“今日早朝,陛下便颁布诏书。三日之后,他就要正式继位了。”

唐粲的指尖在茶杯边缘轻叩了一下,杯中茶水早凉。半晌,他才低低开口道:“这个位置……的确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了。”

他的目光缓缓投向窗外,天高云淡风轻,一派开阔气象,自己的眼底却是晦暗不明。

正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天命所归,萧远有这个能力,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耗尽心力,才为天下择定一位明君。

他视此为责任,亦以此为所愿。可如今夙愿得偿,心中却寻不到半分释然。这徘徊不去的缺憾到底在何处?或许长此经年,每当想起那人时,心头仍会隐隐作痛。

暮色渐浓,流金般的云霞慢慢暗成了绛紫。兄弟二人静立窗前,唯有晚风穿过庭院,拂动枯草,发出绵长而单调的沙沙声,如叹息,也如往事零落的余音。

唐谦无声地叹了口气,提起白瓷茶壶,续上一杯热茶,递给弟弟,“此刻……你的心中,又是什么感受?”

唐粲接过茶盏,微微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滚过喉间,苦涩中带着一点回味甘甜。

他闭了闭眼,只觉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说不清……”他声音低哑,似在艰难地剖白自己,“是不甘?难受?还是……替他感到开心?”

他停顿良久,终是轻轻呼出一口气,吹动了杯中浅漾的茶晕。

“但总的来说,大概……还是高兴的罢。”

唐粲以为自己逃离了深宫,离开了萧远身边,就能无拘无束,做一只闲云野鹤。到头来才惊觉,如今两人身份已隔万水千山,那道名为情的坎,却始终跨越不去,横亘在心间。

深夜,西泽王宫中万籁俱寂。

檐角宫灯洒下暖光,照见阶前飞花簌簌,恍若碎玉琼浆,纷扬无声。凉意随着月色浸入殿内,如水一般流淌。

李际涯遣散了殿外守卫,独自一人半倚在榻上。一袭裘袍被他拢在怀中,指尖轻抚过细密的雪白绒毛。西泽雪冷,孤枕难眠,唯有将这件衣袍贴在心口时,才能带来丝丝暖意。

这是玉质成回到合昭时,留给他的唯一念想。袖袍上光华流转,隐约萦绕着半缕那人淡淡的气息。

李际涯轻抚过袍角的鎏金花纹,眼角不自觉泛起一层薄红,玉质成的身影仿佛犹在眼前。

“表哥,还在睹物思人呢。”

脆如银铃的声音忽然划破一室沉寂。黎近月身穿一身水蓝色裙裾,携着夜风闪入殿内。她立在门边,朝他狡黠一笑。

“没有我的允许,你就这样随意闯入我的寝殿。”李际涯未曾抬眼,只垂眸将怀中裘袍细细展平,整齐地叠放在枕边,才淡淡道:“你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声音清冷,似玉叩寒冰,在空阔的殿内格外清晰。话虽如此,他的语气中却没有半分责怪。

“哎呀,表哥最好了。”

黎近月笑盈盈走近几步,在榻前停下。她微微俯身,话语里带着几分笑意,“不过,我可是给你带好消息来的。”

黎近月勾起唇角,从袖中掏出一封邀请函,递给李际涯,“合昭太子登基继位,说与你有故交,特意设宴邀你前去。”

李际涯展开邀请函,其上文末盖着的,的确是合昭太子的印信。

“既然想知道他的态度,不如趁此机会,亲自去合昭见一见。”黎近月眼波一转,声音宛若银铃。

李际涯身形一顿。

他垂眸,指尖缓缓抚过函上烫金的云纹边缘,久久未语。殿内寂然,唯闻更漏点滴。烛火无声跳跃,将他低垂的侧影投在墙上。

良久,他终于抬首。

“传令下去,备马,明日便启程。”

“什么……陛下,你又要去合昭!”

命令传至凌拓耳中,他闻言后脚步匆匆,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将将打开殿门——

“啊!”一声轻呼,凌拓猝不及防,迎面撞上一位少女。

目光轻扫过这张陌生的脸庞,他立刻警觉起来,“噌”地一声,拔剑而出。

猛然间,寒光乍现。

“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陛下的寝殿!”他声线冷硬,厉声喝道。

黎近月却并没有被这阵势吓到,反而双手环抱在胸前,朝他微微昂了昂首。唇角含着笑意,姿态甚是从容。

“无事。”李际涯无奈站起身来,温声解释道:“她是我的表妹。”

凌拓闻言,这才神色稍缓。长剑缓缓归鞘,一声低吟擦过耳边,他眼底的锋芒却依旧凌厉。

“表哥,瞧你这呆头侍卫,哈哈哈。”黎近月叉腰轻笑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少女脸上尽是天真纯情。

“……你!”凌拓心头窜起一阵火气,眉头微微蹙起。

李际涯适时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走到他们中间,将二人分开。他转身朝向黎近月,轻声道:“凌拓之前一直随我在合昭,不认识你也正常。”

凌拓这才平息下心中火气,眼神轻扫过面前这位少女,呼吸却是猛地一滞——眼前人的侧脸,正被发间珍珠映得光白。

刚刚自己怎么能和女孩子这般计较?想到这,凌拓的耳背一阵滚烫,他硬生生地撇过脸去。

再开口时,自己的声音也不自觉低了几分,“陛下,怎么突然又要去合昭了?”

“合昭太子设宴相邀,旧谊尚在,我得给他一个面子。”

“万一其中有诈……”凌拓面露忧色,踏前一步,“陛下,我不放心。”

“合昭现在不敢再耍花样。”李际涯随手摆弄着烛台,心中已有把握。烛芯轻晃,漾开一片暖光。

凌拓沉默片刻,终是抱拳,言词恳切道:“陛下,还是我陪你一道去吧。”

“好。”

李际涯嘴角微扬,露出一丝笑意。他旋即转身,向黎近月叮嘱道:“我不在西泽的这几天,宫中事宜,就交由你了。”

“是,表哥。”黎近月也端正了神色,一字一句认真应承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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曳龙有鸣
连载中春水无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