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算因果

听到小童来报,玉质成心头微疑——时已入夜,此刻会是何人来访?他快步走到门前,亲自打开府门。待看清来人时,不禁微微一怔。

冬日天黑得早,一刻钟前天边尚有红霞流金,此刻已尽化作深沉夜色。府前一左一右挂着两只灯笼,点点微尘在光下浮游舞动着。门外阶下,萧远一身青灰色常服,外罩墨色斗篷,几乎融于暗处,唯有那温润的面色,在光影交界处静静浮现。

“太子殿下?”玉质成压下心中诧异,立刻躬身,恭恭敬敬地朝他行了个礼。

“不必多礼。此次贸然登门,实在是打扰了。”萧远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他上前一步,伸手扶住玉质成的手臂,“不过此次来访,实有要事相商。”

“殿下请说。”玉质成直起身来,引着萧远步入园中。

萧远颔首,不紧不慢地随他入内。两人沿着碎石小径缓缓而行,夜风徐来,竹叶私语,不远处一泓清泉传来琤琮水声,更衬得夜色幽深静谧。

“上次你在昆和宫遇刺一事,我已从头到尾仔细查清。”萧远双手负于身后,步履沉稳,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连带着之前你被诬陷谋逆之事,皆是三皇子及其党羽所为。”

他脚步微顿,侧首看向玉质成,月色下神情端肃,“此事本该早就向父皇禀报处理,不料中途遇到战事耽搁了。”

“父皇虽关了他禁闭,可前段时间他又开始不安分起来。我虽念及兄弟情分,但此人留在皇城,终究不稳定。”

话音至此,他倏然转身。

“如今你已从西泽安全回来,该到了秋后算账的时候了。”

玉质成停下脚步。碎石小径到了尽头,月光如练,无声地铺满庭院,将一切都笼罩在清辉之中。他神色沉静,抬眸迎上萧远。

“殿下的意思是,要我出面同去,揭发三皇子。”

“正是。”萧远沉声应道,目光不移。

夜风拂过玉质成额前的碎发,也带来远处更清晰的竹涛声。他沉默片刻,终是缓缓地开口道:“我本无意再卷入朝堂纷争,旧事亦不愿多提……但此事所及,非止我一人。”

他抬起头,眼中映着明月清辉,五指在身侧无声收拢,暗暗握紧了拳心,“我也得……给李际涯一个交代。”

“殿下,我愿同往。”

御书房内,沉水香的青烟自金炉中袅袅逸出,案头积卷如山。皇帝正伏在案前批阅奏折,眉峰深锁,眼下透着一片倦意。

“陛下,太子殿下和玉质成将军求见。”待从趋步行至案侧,在一旁低声禀报道。

皇帝笔尖微顿。他缓缓抬起眼来,目光越过玉珠的间隙,投向门口,“让他们进来吧。”

殿门轻启,萧远抱着一卷文书,率先步入。衣袍下摆拂过光洁的金砖,步履沉稳无声。他在御案前数步处站定,躬身行礼道:“父皇。”

皇帝坐在桌案前,缓缓搁下朱笔。他向后靠进椅背,目光沉沉扫过萧远,又看向他身后默然肃立的玉质成。

“你二人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回父皇,” 萧远直起身,双手将怀中文书平稳托起,“儿臣此来,正是为了三皇子一事。”

侍从连忙上前,俯身接过那卷文书,转身呈至案前。

“这是儿臣前日在三皇子近侍身上查获的。”萧远目光沉静如水,不疾不徐地说道:“三皇子意欲买通朝臣,为自己所行之罪开脱。”

皇帝将文书缓缓展开。目光扫过其上墨迹,手指微微一颤。他垂下头来,抬手用力按住心口,艰难地长叹了一声。

就在这时,玉质成向前迈出一步。

他步履坚定地行至御前,与萧远并肩而立,迎着皇帝的目光,将昆和宫夜宴遇刺一事详细说出。从弦断刃出的刹那,到殿内交手的细节,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御书房内,满室空气仿佛随之冻结,唯有金炉口的一缕青烟,依旧还在幽幽地浮升。

话语至此,萧远铿然抱拳,“谋害权臣,结党营私,三皇子及其党羽妄图祸乱朝堂,无视朝纲,如今人证物证齐在——”

皇帝猛地爆发出一阵咳嗽。他猝然弯下腰来,五指紧紧抵住御案边缘,脸上甚是苍白。

“父皇,注意身体!”萧远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扶住皇帝。

“……无碍。”皇帝勉力摆了摆手,止住咳嗽,缓缓直起身来。他面色惨淡,眼中怒意与悲怆翻涌而过,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

沉默许久,他终是冷声道:“罢了,即日起,三皇子萧冕……流放岭南。”

圣谕一下,正如那锋刃没入深雪,终于在这漫长暗夜里,沉沉落定。

第二日天刚破晓,稀薄的天光透过云隙,熙熙攘攘地洒落下来。旌旗低垂,军营校场尚浸在一层湿冷的薄雾中,玉质成已着一身轻甲,领命前来核对充军名册。

三皇子同党已按萧远审定的名单悉数抓获,一行人按律充军,准备押赴边疆。

黑压压一列人,皆脱下了往日的锦衣玉袍,换上粗布囚衣,脚戴镣铐,瑟缩在清晨刺骨的寒风里。从昔日高高在上的权贵,到养尊处优的世家少爷,如今全都垂头站着,任凭发落,再无往日嚣张气焰。

玉质成手持名册逐一点名核对。他神色沉静,声音平稳,沿着队列缓步前行。

目光扫过队伍,忽在一人面前停住了脚步。

那人身材臃肿,堪堪套在囚衣里,发丝凌乱,脸上满是惶恐与懊悔。待看清那张脸,玉质成目光一沉——此人竟是从前几次三番刁难李际涯的纨绔子弟,王涪。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他抬头看见玉质成,顿时慌了神,缩着脖子连声求饶道。

玉质成尚未开口,萧远不知何时已走到身侧,一身华服纤尘不染,衣袂翩翩,“听闻玉将军之前在赛马会,便是被此人使了绊子,才遗憾错失头名。”

他微微侧首,看向玉质成,语气淡得仿佛只是闲谈,“将军可要顺手教训一下,以解曾经之憾?”

玉质成缓缓背过身去,望向远方天际。朝阳恰在此刻挣破层云,泼洒出纯粹而耀眼的金芒,穿透薄雾,照亮了他冷硬的侧脸。

他抬手,轻抚腰间剑柄。金属上正流转着凛光,指尖微凉,“世事自有因果,他已经受到了惩罚。我不会再罚他。”

“将军仁心可见,萧某佩服。”萧远垂眸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了然。

玉质成却是摇了摇头,发带在渐起的晨风中翩飞,“凡尘俗世,不过因果相报。”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似浸着些许涩意。

“而我自己……亦有未了的因果。”

“玉将军说的,莫非是李公子?”萧远言语未尽,目光却已澄明,“我看得出,你待他不一般。”

玉质成神色微动,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

随即,他轻轻地笑了,那笑意里融着苦味,似是自嘲,又似叹息。

“竟如此明显,连殿下也看出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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曳龙有鸣
连载中春水无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