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清晨破晓时分,晨露滴坠,暖阳穿透云雾,倾泻而下,为大地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
马儿逐渐放缓速度,低甩着马尾,缓步行入宫门——他们终于回到了合昭。
当玉质成和高淳并肩出现在殿前时,众朝臣如释重负。连着紧绷了数日的神色,终于有所缓和。
二人身姿挺拔,逆光而立,初升的朝阳自背后磅礴涌来,将他们的身形勾勒得异常清晰。金阳将发丝照得闪亮,在风中微微拂动,闪烁着细碎的光。
“质成!”
玉群连忙走上前去,眼底尽是乌青。
玉质成看着父亲憔悴的模样,忽然心头一酸,“爹。”他快步上前,紧紧抱住了父亲,低哑着嗓音,沉声低语道:“让你担心了。”
玉群没有多言,只重重拍了拍他的背。父子俩静静相拥,在场众人无不动容。
御座之上,皇帝以手扶额,半晌,才轻轻叹息道:“玉卿。”
玉质成闻言缓缓松开手,与高淳对视一眼,一同上前行礼,将西泽之行简略禀明。
皇帝坐在龙椅之上,神色疲倦,长叹了一口气,似乎是累极了。他不愿多问,只摆了摆手道:“罢了……人回来就好。都散了吧。”
朝会匆匆结束,众朝臣纷然退下。
一行人相伴行至宫门前,高淳蓦然停住脚步。他转过身,面向玉群与玉质成,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抱拳,向他们道别,“伯父、质成兄,我不便多停留,还得继续寻裁云去了。”
玉质成自然会意。他上前一步,伸手轻拍了拍高淳紧绷的臂膀,力道沉稳而坚定。他迎着高淳的目光,冲他淡淡一笑,安慰道:“放宽心,会有结果的。”
说到这,玉质成脸上的神色也温和起来。
高淳深深看了他一点,重重点了点头,喉结微动,终是未再多言。他随即利落地转身,翻身上马,缰绳一振,身影便向宫外长街驰去。
“这孩子,也是个痴心人啊。”玉群望着他远去的身影,在一旁不由地感慨道。
玉质成闻言微微颔首,“他与柳姑娘本没有对错,也不过是造化弄人。”他亦目送着那个方向,语气平和,“既心志如此,便让他去寻罢。我相信总会寻见的。”
说完,他转身看向父亲。这出门一遭,历经风波,总算是安然归来,眉宇间难得流露出几分松快,“今日空闲,我想回家去看看。”
踏上归家的那条路,街道两旁草木依旧,熟悉中透露着几分陌生。琳琅满目的店铺陆续开门迎客,吆喝声热闹欢腾;沿街摊子上正摆出一笼笼刚蒸好的馒头,飘出香喷喷的白雾来。
玉质成望着眼前景象,只觉得一切恍如隔世——的确是好久没有回家了。
母亲一袭秋香色绸袍,乌发用檀木簪松松地盘着,早早便候在门前。她远远望见父子俩的身影,眼角便漾开一道笑意,扬声唤道:“质成,快让娘来看看!”
玉质成望见母亲,心头一暖,也不由地加快脚步。待走至面前,他乖顺地俯下身来,弯起唇角,还带着几分孩子般的稚气。
母亲眼中含着泪花,一边如儿时一般抚着他的头发,一边笑着唤来侍女,“快去厨房,把菜都端到桌上去吧。”
一旁的玉群看着妻儿,脸上的忧愁也一扫而空。他扬声笑着,乐呵呵地招呼道:“走走走,进屋去,还站在门外做什么。”说罢,便领着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走进屋里。
温暖明亮的厅堂里,紫檀圆桌上已摆满了菜肴。
玉质成在桌前坐下,玉钧连忙给他夹菜,“质成难得回来一趟,你母亲今日亲自下厨,这一桌可都是你爱吃的。”
玉质成依言夹起一筷子菜送入口中,熟悉的味道熨帖着心间。他抬头望向父母,装发虽不曾改变,眉宇间却是掩不住的倦色。这阵子日夜操劳担忧,眼角多了几道褶皱,发间又新添了几根银丝。
“咱家世代诗书簪缨,偏偏出了个武将。质成这次在西泽,定是吃尽了苦头。”母亲微微叹了一口气,语气中满是心疼,“当初倒不如承了家族衣钵,做个文官。”
“母亲……”玉质成眼神闪烁着放下筷子,刚要开口辩解,父亲已按住他要抬起的手臂,抢先说道:“他有自己的志气,我们当然要支持。”
玉群转向夫人,轻抚了抚她的后背,安慰道:“再说了,质成在战场上为国立的功,都够光耀门楣八百次了。”
“爹,倒也没有这么夸张。”玉质成被父亲夸得有些窘,他抬手揉着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玉群重重拍了拍儿子结实的肩膀,声音甚是爽朗,“傻小子,你做什么,爹娘都支持!”
“欸,是啊,终究是你自己的人生。”母亲闻言也一解忧愁,跟着笑了起来,笑意温和,如同云开月明。她复又执起长筷,往儿子的碗里添了一筷子菜,“快趁热吃。”
然而,总道是乐极生悲。玉质成吃着吃着,喉间却又泛起一丝无端的涩意来。
“其实吧,这次我在西泽,倒也没吃什么苦……”他低头望着满桌佳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犹豫着开口道。
菜肴的味道不曾改变,玉质成却再不是儿时那般单纯纯粹的少年了。
恍惚间,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人的身影。
窗前银白月色下,他也曾这样,静坐在桌案旁,等着自己一起吃饭。那人面色白皙,唇色浅淡,一双含情似的眼睛,发丝柔软地散于脑后,看起来安安静静的。
想到这,玉质成没来由地心烦意乱,连口中佳肴的味道,也变得寡淡起来。
他三两下吃完了饭,便搁下了筷子。
“爹,娘,我吃好了。” 他起身,朝父母略一颔首,“我去园子里散散步,透个气。”
庭院中修竹碧影,一湾清泉叮咚作响。他并无心赏景,只漫无目的地沿着碎石小径缓缓踱步,试图让清风吹散心头的那团乱麻。
玉质成在庭中独立良久,既至入夜。
忽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守门小童匆匆来报,“公子,门外有贵客求见。”